狂风卷着黄土，刮过蘑菇屋的矮墙。
墙角的空竹筐被吹得翻了两个跟头，撞在水槽边。
直升机的轰鸣声在村东头的打谷场上空盘旋。
慢慢降落。
气流压得院子外面的老樟树枝条直往下弯。
何昊站在水槽边，把手里的干毛巾搭在脖子上。
嘴边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洗干净的白色牙膏沫。
他随手用手背抹掉。
发动机的声音逐渐变小，螺旋桨的转速慢了下来。
村里的狗跟着狂吠。
木栅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村长走在最前面。
脚上的解放鞋沾满烂泥，头上的旧草帽被风吹得歪到了一边。
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
领头的男人五十岁上下。
穿着一套剪裁贴身的深蓝色高定西装。
皮鞋踩在泥地上，鞋边缘沾了几块黄色的泥斑。
男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平复。
身后跟着两个拎着银色密码箱的年轻助理。
“这、这是京城来的大老板。”
村长搓着手，说话有些磕巴。
他指着正在擦脸的何昊。
“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何昊。”
村长没见过这阵仗，交代完一句，赶紧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男人大步走到水槽边。
没嫌弃满地的污水，主动伸出右手。
“何先生你好，我是企鹅音乐的雷振海。”
声音洪亮，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笃定感。
何昊看了一眼那只保养得很好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左手。
他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伸手握了上去。
“你好，雷总。”
何老师听到动静，推开堂屋的门走出来。
手里端着个紫砂壶。
看到院子里的雷振海，他脚步停住了。
两人在圈里打过照面，算不上深交。
雷振海冲何老师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何老师没上前干涉。
他拉过一张长板凳坐下，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把主场完完全全留给了外甥。
“何先生，时间宝贵，我们去那边坐。”
雷振海指了指葡萄藤下的石桌。
两人走到凉亭里相对而坐。
一个助理走上前，把银色密码箱平放在石桌上。
“咔哒”两声脆响，锁扣弹开。
厚厚一沓打印着企鹅音乐Logo的A4纸被拿了出来。
纸张很新，边缘锋利。
雷振海接过文件，倒转方向。
顺着粗糙的石板桌面，推到何昊面前。
纸背摩擦石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何先生昨晚的两首歌，我们听了。”
雷振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内娱三十年，没出过这种级别的作品。”
“企鹅音乐喜欢人才，更愿意为天才买单。”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合同的封皮。
“五年。”
雷振海吐出一个数字，语气加重。
“一个亿的保底签约费。税后。”
这三个字一出，院子里瞬间死寂。
躲在监视器后面的总导演王正宇，手猛地一哆嗦。
刚点燃的香烟掉在裤裆上，烫得他跳了起来。
但他死死捂住嘴，没敢发出声音。
一个亿。
录十季蘑菇屋都赚不到的纯利润。
雷振海观察着何昊的表情。
对面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正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盖里残留的一点泥垢。
雷振海咬了咬牙，抛出最后的筹码。
“外加企鹅音乐千分之五的期权股份。”
“只要你签了字，以后整个企鹅系的推荐位、顶级宣发团队，全是你一个人的。”
这条件开出来，旁边站着的两个助理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把整个公司的资源往一个人身上砸。
雷振海觉得，哪怕是快顽石，也该被砸软了。
何昊终于抬起头。
他伸手拿过那份合同。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霸王条款。
甲方权利占了整整两页半纸。
他只看了一眼，连第二页都没翻。
“啪。”
何昊把合同合上。
指尖抵着纸页边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雷振海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画大饼的说辞，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何先生，是觉得分成比例不合适？”
他转动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
“钱的事，还可以再谈。”
“钱不少。”
何昊靠在椅背上。
“但这合同是买断加独家。”
雷振海点点头。
“这是行业规矩，企鹅花大价钱，自然要独家版权。”
何昊笑了笑。
“独家，就是把脖子伸进你们套好的绳圈里。”
他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声音沉闷。
“今天你们拿一个亿砸我，明天就能用合同卡死我的发歌渠道。”
“想推谁、想雪藏谁，全看你们平台的心情。”
雷振海脸色沉了下来。
这小子把资本的套路看得太透了。
完全不像个没出过道的纯素人。
“那何先生的意思是？”
雷振海的语气没刚才那么客气了，带了点谈判桌上的冷硬。
“不卖独家。”
何昊收回手，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的歌，必须全网全平台分发。”
“版权百分之百归我自己，一分也不卖。”
“想合作，咱们只谈单曲下载和播放的分成。”
雷振海手里正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听到这话，手指一僵。
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洇出一大团刺眼的黑墨水。
“全平台分发？这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
“企鹅从来不签这种平权合同，这坏了规矩！”
如果不签独家，其他平台也能播。
那企鹅音乐花这一个亿还有什么意义？
何昊没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空茶杯，在手里把玩。
“规矩是人定的。”
“雷总大清早坐直升机过来，不就是怕别人抢了先？”
雷振海呼吸一滞。
他确实是抢跑过来的。
网抑云和虾米音乐的人，估计还在赶往机场的路上。
何昊把茶杯放回原位。
“好歌不需要你们的宣发。”
“昨晚你们没给推荐位，歌一样爆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精准扎进雷振海的软肋里。
没错，那两首歌的穿透力太恐怖了。
如果今天谈崩了，何昊转头把歌发在死对头的平台上。
企鹅音乐的日活数据绝对会遭遇断崖式暴跌。
凉亭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风吹过葡萄藤，叶片摩擦沙沙作响。
雷振海死死盯着何昊。
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年轻人的急躁和贪婪。
只有一种老辣的笃定。
他算准了平台不敢赌。
过了足足一分钟。
雷振海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
伸手把那份作废的合同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篓。
“你赢了。”
雷振海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百分之百版权归你，全网分发。”
“企鹅要首发权，分成比例二八开，你八我们二。”
“这是我的底线。”
何昊点点头。
“成交。”
雷振海转头看向身后的助理。
“去借节目组的打印机。”
“按何先生的要求，现场重新拟定一份平权分成合同。”
助理吓得结巴了一声，提着电脑赶紧往导播室跑。
堂屋门口。
何老师放下手里的紫砂壶。
茶水已经凉了。
他看着凉亭里那个气定神闲的背影。
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大笑。
这小子，比他爹当年还要狂。
同一时间。
男生宿舍半掩的木门后面。
彭彭和子枫一上一下，正叠罗汉似的趴在门缝上偷看。
彭彭的下巴磕在硬木门框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
“一个亿……加股份……”
彭彭倒吸着凉气，嗓子都在哆嗦。
“昊哥就这么轻飘飘地推回去了？”
子枫死死揪着自己睡衣的衣角。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片惨白。
她转头看着彭彭，咽了口唾沫。
“彭哥。”
子枫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昊哥是不是外星人变得啊？”
“这么多钱，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