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升空的轰鸣声逐渐远去。
卷起的黄土落在院子的青砖上。
雷振海带着那份签好字的合同走了。
村长站在门口弯腰送行，头上的破草帽被狂风掀飞，打着旋落进水沟里。
老樟树停止摇晃。
何昊把双手插进裤兜。
刚转过身。
堂屋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
彭彭像个肉球一样蹿了出来。
拖鞋踩在青石板上打滑。
他膝盖一弯，在地砖上硬生生滑行了半米。
灰色的运动裤在石头上蹭出两道白痕。
双手一把抱住何昊的左边大腿。
紧接着，子枫从小跑着跟出来。
她脚下绊了门槛一下，踉跄两步。
顺势蹲在何昊右边，死死揪住他另一边裤腿。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个巨大的腿部挂件。
“昊哥！”
彭彭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尖叫鸡。
“你是我唯一的哥！”
何昊低头看着大腿上的两坨人形物体。
右腿抖了两下，没甩掉。
子枫揪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松手。”
何昊无奈，伸手去扯彭彭的后衣领。
“裤子要被你拽掉了。”
彭彭把脸埋在何昊的膝盖上，死活不抬头。
“不松！打死也不松！”
他咽了口唾沫，仰着脸看何昊。
“我要学你那招满级扫弦。”
“一个亿的合同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气场太帅了。”
彭彭眼睛里冒着绿光。
“我要是学会了，以后在圈里横着走！谁还敢说我只会吃！”
子枫在一旁连连点头。
她空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手忙脚乱地撕开塑料包装，抽出一张举到何昊脸前。
“昊哥你出汗了，我给你擦擦！”
她脸颊憋得通红，声音磕巴。
“那个……你昨天写的剧本，还缺不缺倒茶的丫鬟？”
“不用片酬，管顿饭就行，我能演！”
纸巾快戳到鼻尖上了。
何昊偏了偏头躲开。
“你们俩戏过了啊。”
厨房那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黄大厨腰上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
手里端着一笸箩刚洗好的红辣椒。
水珠顺着竹条往下滴。
看着院子里的闹剧，他拿肩膀蹭了蹭门框，没忍住乐了。
“我说彭彭。”
黄大厨拿湿手点着他，笑骂道。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刚才扒门缝偷看的时候，你那口水都快砸脚背上了。”
彭彭梗着脖子反驳。
“那是一个亿！外加企鹅的股份！”
“换您您不迷糊啊？黄老师，这可是活的财神爷！”
何老师从藤椅上站起来。
手里端着换过新茶叶的紫砂壶，慢悠悠踱步过来。
他伸手拍在彭彭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赶紧起来。”
“地上全是黄泥，别把小昊的裤子弄脏了。”
何老师的话管用。
彭彭松手，从地上爬起来。
顺便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子枫也跟着站直身子，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抠大拇指。
何昊理了理被拽皱的牛仔裤。
走向葡萄藤下的凉亭。
他刚在石凳上坐下，子枫就跑进厨房，端出一个大号搪瓷茶缸。
双手捧着放在石桌上，热气升腾。
“昊哥喝茶。刚泡好的绿茶，水温正好。”
彭彭不知从哪翻出一把破蒲扇。
站在何昊侧后方，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凉风驱散了正午的闷热。
“昊哥，力度还行吗？”
彭彭满脸谄媚，“晚上我给你打洗脚水。”
何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缸边缘碰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脆响。
茶水烫舌头，他吹了两下水面上的浮叶。
看着一左一右两大护法，有些哭笑不得。
小田从堂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盘子。
盘子里是切好的冰镇西瓜。
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看着彭彭摇扇子的模样。
没忍住笑出声。
她笑的时候，眼角弯成月牙。
“彭彭哥，你这样好像古代电视剧里的书童。”
小田拿起一块红瓤西瓜，递到何昊面前。
手指不小心碰到何昊的手背。
她飞快地缩回手，耳根泛起一抹粉红。
何昊自然地接过西瓜，咬了一口。
汁水甜得发腻，一直凉到胃里。
“你懂什么。”
彭彭扇风的手没停，下巴一扬。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昊哥现在是内娱第一金大腿。我这大腿抱紧了，以后演唱会门票我都免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满屏翻滚。
彩色的字体盖住了大半个屏幕。
“哈哈哈彭彭演我！要是我在现场，我抱得比他还紧！”
“妹妹也堕落了，为了个角色开始端茶倒水。”
“蘑菇屋新晋老太爷：何昊。两大护法：彭彭、子枫。贴身丫鬟：小田。”
“前面的，贴身丫鬟是什么鬼，小心昊哥顺着网线过去打你。”
弹幕一片欢乐。
满屏的哈哈哈掩盖了昨天开播时的乌烟瘴气。
黄大厨回了厨房。
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在剁排骨，准备中午的硬菜。
何老师戴着老花镜，坐在藤椅上看当天的报纸。
报纸翻页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何昊靠在椅背上。
小田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小口啃着西瓜。
西瓜汁沾在嘴唇上，红亮亮的。
微风吹过。
破蒲扇的风带着一点陈年的霉味。
这种日常让何昊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昨天他还是个被全网黑的资源咖。
今天他就成了这群人护在中心的人。
没有资本的算计，没有饭圈的戾气。
只有切开的冰西瓜和老朋友的插科打诨。
网络上。
随着昨晚那两首神曲发酵，关于何昊的热搜词条已经占据了半壁江山。
所有人都惊叹这个天才的降临。
就在全网沉浸在蘑菇屋这种岁月静好的欢乐气氛中时。
北方某座城市。
一间拉着厚重遮光窗帘的单身公寓里。
光线昏暗，只有电脑显示器发出幽蓝的荧光。
电脑桌上堆满没吃完的泡面桶。
泡面汤结了一层白色的油块。
地上滚落着几个空啤酒瓶，瓶口还在往下滴酒水。
一股刺鼻的劣质烟草味弥漫在空气里。
一个头发油腻的男人坐在电脑前。
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青轴键盘发出连串清脆的咔哒声。
网页停留在微博后台。
认证信息是黄V：知名娱乐大V。
Id：圈内老扒皮。
这就是当初收了资本的黑钱，在全网带头黑何昊是“零才华死资源咖”的第一职业黑粉头子。
经过昨晚那一战。
他的私信信箱已经被网友的唾沫星子淹没了。
未读消息显示999+。
全是让他滚出来道歉的。
男人死死盯着屏幕。
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眼角糊着眼屎。
他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黄鹤楼香烟，嘴唇直哆嗦。
左手用力揉成一团纸。
那是他昨天刚收到的资本汇款单。
他扬起手，把纸团重重砸在掉皮的墙面上。
右手握住鼠标。
食指搭在左键上，指关节用力。
鼠标指针移到一个绿色的悬浮按钮上。
上面写着“开启直播”。
他深吸一口气。
猛地按下鼠标左键。
“咔哒。”
在这个毫无预兆的下午三点钟。
全网关注他的两百万黑粉和吃瓜群众，手机屏幕同时亮起。
收到了一条弹窗提醒。
【圈内老扒皮】已开启全网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