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门就位，准备开机。”
何昊的话音刚落。
场务手里的防风打火机，直接凑到了那挂一万响的红衣鞭炮引线上。
火星一闪。
震耳欲聋的炸响在旧街道上炸开。
碎红纸屑崩得漫天都是，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浓烈的火药味直往鼻孔里钻，呛得前排几个群演连连咳嗽。
何昊被硝烟熏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高香稳稳插进黄铜香炉里。
转过身。
视线穿过还没散尽的青灰色烟雾。
落在了右侧的演员休息区。
田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她正局促地揪着衣角，手背上被蚊子咬了一个红疙瘩。
看到何昊的目光，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右手握拳，比了一个干巴巴的加油手势。
何昊点点头。
目光往旁边挪了半米，停在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身上。
秦宝国，六十五岁，话剧团退下来的老前辈。
拿过两次飞天奖最佳男配角。
这部戏里，他饰演那个死磕了主角二十年的老刑警。
此刻，老秦正端着一个军绿色的保温杯。
他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嘬了一小口热茶。
眼皮微微下垂，连正眼都没看何昊。
老秦心里憋着一股气。
他看不起流量明星，更看不起这种跨界来演正剧的唱歌偶像。
昨天拿到的剧本确实是顶级。
但剧本越好，他越觉得让何昊来演男一号是暴殄天物。
老秦把保温杯盖子拧紧。
发出一声尖锐的塑料摩擦声。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等会儿第一场对手戏，他要把台词的切入点提前半秒。
用几十年练出来的话剧腔，直接把何昊的气口气死。
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点颜色看看。
让他知道，在镜头前面，资本保不住他。
上午九点。
旧厂街公安局审讯室的内景棚。
头顶是一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光线惨白刺眼。
房间里没有窗户，闷热得像个蒸笼。
何昊换上了戏服。
一件领口发黄的旧皮衣，里面是洗到起球的秋衣。
头发喷了劣质发胶，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
他拉开铁椅子。
金属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何昊一屁股坐进去，后背弯成一个佝偻的弧度。
双手搁在双腿中间，大拇指不安地互相搓着。
老秦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微微扩张，进入了老刑警的状态。
执行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拿起对讲机。
“全场安静。”
场记拿着板子走到镜头前。
“《狂飙》一卷一场，一镜一次。”
“啪！”
场记板重重合上。
老秦一把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他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股办案多年的凌厉气场。
拉开何昊对面的椅子，重重坐下。
手里的审讯记录本“啪”的一声砸在铁桌面上。
按照排练。
老秦这个时候要猛吸一口气，然后直接抛出那句极具压迫感的质问台词。
他胸口刚刚鼓起。
气还没提到嗓子眼。
对面的何昊，突然抬起了头。
白炽灯的光打在何昊的眉骨上，眼窝陷入一片浓重的阴影。
就这一眼。
老秦嗓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生铁。
声音硬生生卡住了。
那是一种阴鸷、粘稠、深不可测的眼神。
像是一条在臭水沟的烂泥里盘了很久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盯着猎物的喉管。
没有新人的慌乱，没有流量偶像的装腔作势。
只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残忍和漠然。
何昊身子微微前倾。
手腕上的道具手铐砸在铁桌上，“当啷”一声脆响。
“警官。”
何昊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
“我该说的，都说了。”
这句话的节奏，卡得妙到毫巅。
正好踩在老秦刚把那口气吸完、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的瞬间。
老秦的呼吸节奏瞬间被切断。
胸口闷得发疼。
这是他原本打算用在何昊身上的招数。
现在被人原封不动，以更恐怖的压迫感砸回了脸上。
老秦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想要把主动权抢回来。
老秦猛地往前倾身，双手按在桌沿上。
“高启强，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他拔高了音量，想用声音盖过对方的气场。
何昊没躲没避。
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甚至都没怎么牵扯。
眼神像两根钉子，死死钉在老秦的脸上。
大拇指停止了搓动。
“我就是个卖鱼的。”
何昊的语速变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剔出来的。
“你们办大案，别找我。”
他慢慢靠回椅背上，铁链再次发出摩擦声。
这股收放自如的松弛感，比歇斯底里的怒吼更让人恐惧。
老秦盯着何昊的眼睛。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手染鲜血、却又披着羊皮的恶魔。
巨大的心理压力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老秦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珠汇聚在一起，顺着眉骨流进左眼。
盐分蛰得眼球生疼。
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一眨眼，他脑子里的台词全散了。
下一句是什么？
空白。
全是一片空白。
老秦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
喉结上下滑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手里的记录本被他捏得变了形。
“卡！”
执行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录音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戴着耳机，被何昊的台词压迫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整个内景棚死一般寂静。
几十号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全都看傻了。
老秦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铁椅子上。
大口喘着粗气。
衬衫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透着一股凉风。
何昊收起那副阴鸷的表情。
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
递给对面的老秦。
“秦老师，喝口水。”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干净。
老秦接过水瓶，手还在细微地发抖。
水洒了两滴在桌面上。
他看着何昊。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审视。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震撼。
“后生可畏……”
老秦灌了半瓶冷水，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站起身，对着何昊竖起大拇指。
“我老秦服了。”
“你这哪是跨界，你这是来砸我们这群老家伙饭碗的。”
周围的工作人员终于回过神来。
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田曦站在人群边缘，双手用力拍着，手心都拍红了。
大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骄傲。
这是她选的男一号。
也是护着她的男人。
拍摄进度因为何昊的满级演技，推进得极快。
不需要磨合，不需要反复NG。
每一个镜头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只要他在场，所有的演员都会被那股强大的气场带着入戏。
时间飞逝。
夜幕降临，旧城区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晚上十点。
剧组收工。
何昊在简易化妆间里洗掉了一头劣质发胶。
用卸妆水擦干了脸上的油腻。
换回了自己的黑色休闲外套。
衣领处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
田曦坐在走廊的折叠椅上等他。
她今天戏份不多，但在旁边站着观摩了一整天。
小腿肚子酸得发胀。
看到何昊走出来，她赶紧站起身。
左脚拌了右脚一下，身体往前一歪。
何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稳。
“慢点。”
何昊松开手。
“昊哥，你今天太厉害了！”
田曦揉着小腿，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秦老师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何昊笑了笑，没接茬。
“走吧，回酒店。”
统筹安排了保姆车在路口等。
何昊挥手让司机先走。
“两条街，走回去吧，透透气。”
在满是烟火味和机器味的地方闷了一天，他想吹吹风。
田曦点头，乖乖跟在他身边。
秋夜的江门街道有些冷清。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江水腥味和路边大排档的炒粉香。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有一辆电动车没开灯，从巷子里窜出来。
何昊眉头一皱。
伸手一把抓住田曦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半步。
电动车擦着田曦的后背飞驰而过。
何昊没松手。
就这么牵着。
田曦的手心出了一点细密的汗。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心跳有些快。
没挣脱，反而悄悄回握紧了一点。
两人并肩走着。
拐过街角，前面是一排茂密的冬青绿化带。
夜色浓重，路灯照不到灌木丛的深处。
一阵夜风吹过。
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何昊的脚步突然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左侧半人高的草丛。
在几片宽大的冬青叶子缝隙里。
一道微弱的红色反光，像是指甲盖大小的萤火虫。
悄无声息地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