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江州的天刚蒙上一层青灰色的亮光。
晏峥扛着那半麻袋顶级大料，单手抱着熟睡的呦呦，踩着筒子楼嘎吱作响的木楼梯往上爬。
五十斤的花椒和草果压在肩膀上，勒得布料嵌进肉里。
他大腿肌肉酸胀，脚底下的每一步都像灌了铅。
推开破木门。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炉子早熄了。
晏峥把麻袋靠墙角一扔，发出沉闷的“咚”声。
浓烈的药膳香料味瞬间在逼仄的屋子里散开。
他走到床边。
把裹在军大衣里的呦呦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板上。
小丫头呼吸匀称，脸上的红潮退得干干净净，睡得很沉。
晏峥摸了摸她的额头。
温凉的，没再烧起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一夜的浊气。
扯过床上的旧棉被，给女儿盖严实，又把被角掖在她的脖子底下。
晏峥直起腰，转过身准备去洗把脸。
视线扫过门口。
水泥地上，静静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边缘沾着点灰，显然是从门缝底下硬塞进来的。
晏峥走过去，弯腰捡起信封。
右下角的邮票上盖着绿色的圆戳。
上面印着三个字：鹏城市。
南方特区。
晏峥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粗糙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捻了一下，纸张薄得很。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名字。
只有一行苏云锦的字迹，写着江州重机厂第三家属区晏峥收。
字迹有些潦草，笔锋处带着明显的虚浮。
晏峥喉结滚了一下。
他走到桌边，拉开掉漆的木头椅子坐下。
手背上昨天切肉溅上的红油还没洗干净，凝成了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
他随便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大拇指扣住信封的封口，刺啦一声撕开。
动作有点急，撕下了一长溜碎纸边。
信封里倒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是重机厂车间用的那种带红格子的印花信纸。
纸面有些皱，像是被水洇过又风干了，摸上去发硬。
晏峥展开信纸。
苏云锦娟秀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墨水颜色有些淡，字距排得很紧。
“晏峥。”
没有称呼，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没把呦呦弄丢，也没把房子卖了去赌。”
晏峥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惨青色。
前世的自己，到底混蛋到了什么地步。
连妻子在千里之外寄信，开头都是这种绝望的揣测。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继续往下看。
“鹏城很热。跟江州不一样，这里的人走路都是带风的。”
“我在这边待了五天。”
“去了八家投资公司，见了十二个南方的大老板。”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突然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深蓝色的圆点。
“他们不看我的图纸。也不听我讲重机厂的技术底子。”
“他们只关心我们那块地皮，想把厂房推平了盖商业大楼。”
“我说我是总工程师。有个挺着大肚子的老板笑出声，说江州那种穷地方，连个女人都要推出来顶雷。”
晏峥咬紧了牙关。
下嘴唇昨天被自己咬破的口子，再次裂开。
一丝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
苏云锦骨子里是个多骄傲的女人？
她是江州省当年最年轻的女大学生，是捧着图纸能在车间里骂得厂长抬不起头的天才。
现在却要在这群土老板面前低声下气，任人羞辱。
“昨天晚上，有个香港来的老板说愿意看看设备清单。”
“条件是让我喝完桌上那瓶洋酒。”
“我喝了。”
“一半都吐在了卫生间的洗手台里。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晏峥猛地闭上眼睛，抓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
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苏云锦那单薄的身子，在南方湿热的包厢里，被一群满脑子肥肠的商人灌酒。
她不会讨好人，只会死死抓着那叠没人在意的图纸，一杯杯往下咽那辛辣的洋酒。
“可喝完之后，他只是摸了一把我的手。”
“他说图纸太旧了，现在流行德国货。然后丢下一百块钱打车费就走了。”
信纸上的这行字，笔画抖得厉害。
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红色的格子线。
晏峥翻到第二页。
这页纸的右上角，有一大片明显被水晕染开的痕迹。
墨迹糊成了一团，连字都看不清了。
是眼泪。
苏云锦哭了。
那个哪怕顶着全厂的流言蜚语未婚生下女儿，连眼眶都没红过一下的铁娘子。
在异乡的夜里，彻底崩溃了。
晏峥盯着那片泪痕，心脏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用力揉搓。
疼得他呼吸都变得粘稠。
“厂里的电话我昨晚打通了。”
字迹重新清晰起来。
“赵副厂长接的。他说上面已经批了文件，江州重机厂准备启动破产清算。”
“三角债填不上了。连锅炉房的煤都断了，车间全线停工。”
“他说我拉不来投资，就是厂里的罪人。等我回去，第一个就让我下岗。”
绝望。
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苏云锦把全部心血都砸在了那个厂子里。
她没日没夜地画图纸，熬坏了眼睛，哪怕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也咬牙硬撑。
现在，天塌了。
她不仅救不了厂子，还要背上这口黑锅。
“晏峥，我太累了。”
这句话单独占了一行。
字迹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我站在招待所的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觉得底下的马路在晃。”
晏峥头皮猛地一炸。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了。
前世，苏云锦就是从江州大桥上跳下去的。
那水多冷啊。
现在的她，在鹏城那个破招待所里，就已经萌生了死志！
信的最后几行字，字距拉得很开。
“如果我没回去。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你把呦呦送去城南的红星孤儿院吧。”
“别自己带。”
晏峥的手一顿，指甲死死抠进木头桌面的缝隙里。
木茬扎进指腹，他浑然不觉。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跟着你，呦呦会饿死的。”
“孤儿院的院长姓李，我以前帮过她。你跟她说，是我让你把孩子送去的。”
“她会给呦呦一口热饭吃，不至于饿肚子。”
“别去打扰我父母，我没脸见他们。”
“就当……就当这辈子，我没活过。”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也没有日期。
只有右下角又一个洇开的巨大泪滴，把整张纸泡得皱皱巴巴。
晏峥死死盯着最后那句“就当这辈子我没活过”。
眼睛里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在他手里重逾千斤，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两张纸，不到八百字。
字字句句都是一个女人被生活逼到死角，连骨头都被压碎的绝望。
送到孤儿院。
她宁愿把亲生骨肉送给别人养，也不敢相信他这个当爹的能给孩子一口饭吃。
他在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烂货？
“砰！”
晏峥一拳砸在木头桌子上。
桌面的搪瓷缸跳起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手背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他感觉不到疼。
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破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
前世那种撕心裂肺的悔恨，跨过三十年的时间，再次狠狠咬住了他的脖子。
江州大桥上那纵身一跃的决绝。
冰冷的江水。
这辈子，绝对、绝对不能再发生！
床上的呦呦被搪瓷缸的动静惊了一下。
小丫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妈妈……抱……”
晏峥猛地转过头。
他看着女儿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小眉头。
看着她身上那套昨天刚买的高档红白格子裙。
他深吸了一大口带着陈年药香的冷空气。
肺叶被冷空气刺得发疼。
晏峥站起身。
把那两页沾着泪痕的信纸仔仔细细叠好，收进贴胸口的内兜里。
和那沓昨晚赚来的钞票放在一起。
纸张贴着温热的皮肤，像一块烙铁，时刻烫着他的心口。
老婆在南方受尽屈辱，马上就要一无所有了。
她以为重机厂倒了，天就塌了。
晏峥走到墙角的麻袋前。
脚尖踢了踢那五十斤张大爷独家炮制的顶级香料。
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有了这批极品大料，他的药膳老卤就能彻底脱胎换骨。
就不再是夜市里的地摊货。
而是能横扫整个江州，甚至全国快消品市场的王炸。
一天赚三百不够。
一天赚三千也不够。
晏峥攥紧了拳头。
指关节发出“咔咔”的爆响声，骨节泛出森冷的惨白色。
赵副厂长不是要拿破产清算逼她下岗吗？
那些南方老板不是看不上她的技术图纸吗？
行。
晏峥死死盯着窗外泛白的天际，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他不仅要把老婆全须全尾地接回来。
他还要在这个蛮荒的九十年代，砸出一条最凶残的金钱帝国之路。
必须加快赚钱的速度！
他要把那座濒临破产的江州重机厂，连皮带骨，一分不差地全资买下来，砸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