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的怠速声在烈日下嗡嗡作响。
晏峥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
前面五十米，重机厂的大铁门被砸得哐当响。
那条写着“严惩苏云锦”的白条幅，在热风里胡乱翻卷。
大刘坐在副驾驶，拳头捏得骨节直响。
“老板，咱们五个人，手里带点家伙能冲过去。”
大刘盯着那个领头喊口号的工人，腮帮子鼓着。
“把那个赵德柱揪出来揍一顿，嫂子这脏水就洗干净了。”
“冲过去挨打吗？”
晏峥声音很冷。
“这几百号人饿了三个月肚子，连锅都揭不开。你打死他们，他们也不会散。”
晏峥右手挂上倒挡。
脚下轻踩油门。
桑塔纳缓缓往后退。
“赵德柱算个什么东西，跳梁小丑。”
晏峥打死方向盘，车头掉转。
“重机厂几百万的债务，他一个副厂长兜不住。破产清算的折子，最后得市里拍板。”
“跟他在这耗，云锦的污名一辈子洗不掉。”
轮胎碾过路边的碎石子。
晏峥一脚油门，车子直接冲上主干道。
“去哪？”大刘问。
“去提钱。”
红星大街，工商银行支行。
下午两点，银行大厅里没什么人。
几台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晏峥推开玻璃门。
提着那个装了六十万的黑色密码箱，大步走向二楼行长办公室。
大刘紧紧跟在后面。
“砰。”
晏峥没敲门，直接推开行长室的木门。
宋建明正端着茶缸喝水。
吓了一跳，滚烫的茶水洒在大腿上。
他猛地站起来，赶紧拿报纸去擦裤裆上的水渍。
“晏老弟，你这火急火燎的，出什么事了？”
宋建明把茶缸撂在桌上，甩了甩烫红的手背。
今天上午他刚给晏峥办完五十万的贷款手续。
款子打进账户还没热乎。
晏峥走到办公桌前。
把手里的黑色密码箱搁在玻璃板上。
“老宋，我账上还有多少流水？”
宋建明拉开抽屉，翻了翻早上的对账单。
“店里这两天的进账，加上原来剩下的，差不多四十一万。”
他抬起头，“怎么了？”
“连带上午批的五十万贷款，加上密码箱里的钱。”
晏峥手指敲了敲桌面。
“给我提一百万现金。现在。”
宋建明腿一软，膝盖磕在抽屉把手上。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百万？现金？”
宋建明嗓门劈了，声音全变了调。
“晏老弟，你开什么玩笑！你提这么多现金干什么去？你要跑路？”
在九二年，一百万现金是个天文数字。
就算是江州市百货大楼这种国营大单位，一个月也动用不了这么多现金。
红星支行的金库里，大半的底子都在这儿了。
“我不跑路。去买个厂。”
晏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点了一根大前门。
“老宋，帮个忙。这笔钱我今天必须带走。这关系到我老婆的命。”
宋建明看着晏峥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那眼神冷得像要把人骨头看穿。
他知道，这个男人今天要是提不走钱，能把这行长室拆了。
宋建明咬着牙，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让金库主任马上来我办公室！把那四个点钞最快的小丫头全叫上！”
十分钟后。
银行底下的封闭金库里。
厚重的防盗铁门推开，一股发霉的钱币味道扑面而来。
四张铁皮桌子拼在一起。
四个女柜员坐在桌前，手指上缠着湿海绵。
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钞票。
全都是第四套人民币，蓝黑色的百元大钞，还有绿色的五十元。
“唰唰唰——”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响成一片。
空气里的粉尘越来越大。
油墨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晏峥靠在铁门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烟头扔了一地。
大刘站在他旁边，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两个小时。
四个柜员点得手腕发僵，指关节肿胀。
最后一摞钱被白纸条扎死。
“一百万，齐了。”
金库主任拿着账本，手指都在发抖。
晏峥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墙皮上。
他转身，从大刘手里拿过两个刚去劳保店买的军绿色帆布旅行袋。
特大号。
平时用来装棉被的那种。
拉开铜拉链。
晏峥单手抓起一捆捆钞票，往旅行袋里扔。
红蓝相间的纸块砸在帆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捆一万。
足足装了一百捆。
一个帆布袋装了五十万。
晏峥双手抓住拉链，用力往中间拉。
钱塞得太满，拉链卡住了边缘的线头。
他手指一用力，硬生生扯断线头，“呲啦”一声拉到底。
两个帆布袋，每个重达二十多斤。
大刘走过去，两手抓起提手。
用力一提，腰闪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不是重量压的，是这钱的数目压得人心里发虚。
“老板，这钱……”大刘声音发颤。
“走。”
晏峥没废话，从大刘手里接过一个旅行袋。
单手提着，大步走出金库。
下午四点半。
黑色桑塔纳开进了江州市政府前面的迎宾大道。
道路两旁是几十年的老法桐，树冠遮天蔽日。
尽头，是一座六层高的红砖办公大楼。
大门口设着岗亭。
一根红白相间的起落杆挡在前面。
两个穿着制服的武警站得笔直。
晏峥踩下刹车。
他摇下车窗，没等武警过来问话。
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转到后座，拉开车门，一手提着一个军绿色帆布袋。
“大刘，把车停到对面去。在车里等我。”
“老板，你一个人去？”大刘探出头。
“别废话。锁好车门。”
晏峥两手提着旅行袋，大步走向岗亭。
沉甸甸的帆布袋磕在西装裤腿上，裤管上蹭了一层白灰。
武警伸手拦住他。
“同志，请出示证件。找哪个部门？”
晏峥放下右手的旅行袋。
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和那张镶了框的个体户营业执照复印件。
递过去。
“晏峥。找叶市长。”
武警查对了一下证件，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大帆布袋。
“袋子里装的什么？”
“材料。”
晏峥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心虚。
武警用手捏了捏帆布袋外面。
硬邦邦的，全是方块形状，像是一捆捆的纸质文件。
他没多想，把证件还给晏峥。
按下了起落杆的开关。
晏峥提起袋子，走进市政府大院。
水磨石铺成的台阶很宽。
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大楼里很安静。
墙上刷着绿色的油漆，挂着各种标语。
晏峥顺着楼梯，一步步走上三楼。
三楼最东头，是市长办公室。
走廊铺着红地毯。
晏峥的脚步声被地毯吸了进去。
他走到尽头的红木门前。
外面有个十几平米的外间，是市长秘书处。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正伏案写材料。
郑秘书。
叶市长身边的大红人。
听见脚步声，郑秘书手里的钢笔停下。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上下打量了一眼晏峥。
笔挺的西装，满是红血丝的眼睛，还有手里提着的两个土里土气的军绿帆布袋。
“同志，你找谁？”
郑秘书打起了标准的机关官腔。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晏峥走过去。
双手一松。
“咚！”
“咚！”
两个沉重的帆布旅行袋，重重砸在郑秘书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茶几上的几份报纸被震得掉在地上。
郑秘书吓了一跳。
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猛地站起身。
“你这是干什么！这里是市长办公室，不是菜市场！”
他指着晏峥。
“有预约吗？没有预约请你去信访办！”
晏峥没理他。
他双手按在帆布袋的拉链上。
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惨白色。
“呲啦——”
两条铜拉链被同时拉开。
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秘书处里格外尖锐。
晏峥双手抓住帆布袋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扯。
袋口彻底敞开。
一捆捆崭新的、红蓝相间的百元和五十元大钞。
像一座座小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浓烈的油墨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在下午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那片红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郑秘书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卡了一团破布，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当了三年市长秘书，见过送特产的，见过送锦旗的。
但把一百万现金直接砸在茶几上的，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晏峥双手撑在茶几边缘。
身子前倾，死死盯着郑秘书僵硬的脸。
“我叫晏峥。”
晏峥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地板上。
“麻烦通报叶市长。”
“我带了一百万现金。”
“来替政府，解决重机厂几千下岗工人吃饭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