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条的恐怖销量，像长了腿的瘟疫。
短短三天，江州市十八所小学的门口彻底疯了。
第三小学对面的老王杂货铺，那块玻璃柜台差点被硬生生挤碎。
“王爷爷！我买五包！别抢我的！”
一个小胖墩把兜里皱巴巴的毛票拍在玻璃上，书包带子都挤掉了一半。
老王坐在里头，蒲扇早扔了。
他收钱收到手抽筋，装零钱的纸盒子满得溢出来。
这几天，他每天天不亮就蹬着破三轮，火烧屁股一样往南环路的红砖厂房跑。
要货。
可是厂房的铁皮门，他根本挤不进去。
这种暴利，根本瞒不住那些长着狗鼻子的经销商。
五月的日头毒得像火盆，柏油马路晒得直冒烟。
南环路厂房外头。
十几辆解放牌卡车、灰色的微型面包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边。
排气管喷着刺鼻的黑烟，柴油味熏得人直睁不开眼。
路堵死了，连骑自行车的都得推着走。
大刘穿着件背心，后背的布料湿得透透的，贴在肉上。
他手里攥着个沾满黑机油的铁喇叭，站在铁门里头，急得直跳脚。
“别挤了！真没货了！”大刘扯着公鸭嗓吼，“机器都冒白烟了，你们催命啊！”
铁门外头。
几个夹着皮包的老板根本不听，身子死命往铁栅栏缝里塞。
“大兄弟，老哥我带着现金来的！”
一个胖子满头大汗，手里挥着一沓大团结。
“你让晏老板透我两箱货，价格好商量啊！”
二楼，临时办公室。
木板隔出来的房间闷得像个大蒸笼。
头顶那台老式吊扇吱扭吱扭转着，扇下来的全是热风。
晏峥拉开折叠椅坐下。
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大前门。
桌面上摊着一张江州省的行政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大圈。
门被撞开。
大刘跌跌撞撞地扑进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啃个泥吃。
“老、老板……外面那帮孙子疯了。”
大刘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喘得像风箱。
“陈胖子带着几个人，把咱大门的铁栓都晃脱焊了。交警在外面贴条都没人管。”
晏峥把烟头丢在桌上。
手指在红笔画的圈上点了点。
“让他们进来。”
大刘愣住了，嘴张得老大。
“全、全放进来？咱库房里那点存货，连塞他们的车缝都不够啊。”
“我不卖散货。”
晏峥抬起眼，目光发沉。
“去。把带头闹得最凶的几个，领到这来。”
五分钟后。
陈胖子第一个挤进门。
这人叫陈建国，江州南区最大的副食品批发商。
他一进屋，带着股浓烈的汗酸味和劣质古龙水味，直冲鼻子。
跟在他后头的，是个脑门油光发亮的瘦子。
江州北区的渠道大头，李长明。手里还捏着个黑色的翻盖bp机。
一共进来五个经销商，把本就不大的办公室塞得连个落脚地都没了。
“晏老板！”
陈胖子一屁股砸在折叠椅上，椅子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他把夹包重重拍在桌上，拉链拉开一条缝。
露出一抹花花绿绿的票子。
“废话老哥不说了。你那神仙肉，有多少我陈建国包了！全拿现金结！”
李长明不干了。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皮鞋直接踩在陈胖子的脚尖前。
“陈胖子，你胃口太大了吧别把肚皮撑破了！”
李长明转头盯着晏峥。
“晏老板，北区的小卖部渠道我全熟。我出比他高两分的提货价，货给我拉走！”
另外三个人也跟着嚷嚷起来。唾沫星子在闷热的屋里乱飞。
晏峥靠在椅背上。
冷眼看着这帮人争得面红耳赤。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凉白开。
喉结滚动。
“砰。”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的嚷嚷声瞬间停了。
几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全死死盯过来。
“各位老板。”晏峥靠回椅子，双手交叉搭在腿上。
“我这的货，不按包卖。也不看谁出的提货价高。”
他拉开抽屉。
抽出五份油印好的合同，随手扔在桌面上。
纸张滑动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我这搞区域独家代理。一个区，只放一家经销商。”
陈胖子愣了一下。
随即他咧开大嘴，乐得直拍大腿。
“独家？这感情好啊！”他胖手一挥，“晏老板痛快！这南区归我，谁也别想来插一手。”
李长明也跟着点头，伸手去摸兜里的公章。
“看合同第二条。”
晏峥食指点在第一份合同的白纸黑字上。
陈胖子胖乎乎的手指，顺着晏峥指的地方划过去。
下一秒。
他的手指僵住了。
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两下，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十、十万？”
陈胖子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像只被掐了脖子的公鸡。
“保证金？”
李长明手里的打火机没拿稳，吧嗒掉在桌子上。
他猛地往前探出身子。
“晏老板，你没拿兄弟们寻开心吧！”
李长明急眼了，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十万块钱保证金？这笔钱能在江州市中心买套洋房了！你这破面筋辣条，造价撑死三分钱一包！”
另外三个小经销商倒抽了一口凉气。
直接往后退了两步，看晏峥像看个抢劫犯。
他们虽然眼馋这恐怖的利润，但这十万块的门槛，直接把天给捅破了。
倾家荡产也凑不够啊。
晏峥没动怒。
他拉开旁边的纸箱，拿出一包没拆封的辣条。
手指捏住锯齿边缘。
“呲啦。”
包装撕裂。
那股被真空死死锁住的甜辣大料味，瞬间灌满整个房间。
油光顺着塑料膜往下渗。
陈胖子喉结控制不住地滚动，使劲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嫌贵？”
晏峥把辣条扔在合同上。
红油在白纸上洇开一团刺眼的印子。
“这叫入场券。”
晏峥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那股子压迫感直接罩在这五个老板头顶。
“江州市的小学和初中，有十几万个学生。周边县城加起来快三十万。”
“这神仙肉的复购率，你们这几天在学校门口都拿眼睛看清楚了。”
他盯着陈胖子的眼睛，目光锋利。
“拿到独家，整个区的零售终端全得从你手里拿货。一天卖两万包，你一天就净赚几百块。”
晏峥手指敲了敲桌面。
“十万块保证金，压在我这。”
“只要你不串货、不卖假冒伪劣，合同到期一分不少退给你。”
他坐回椅子里，指了指半开的木门。
“不愿意交的，门在那边。走好不送。”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外面卡车发动机的怠速声，混着知了的狂叫，显得刺耳钻心。
陈胖子额头上渗出密密的黄豆大的汗珠。
他知道晏峥算得一点不差。
这几天他手底下那些小卖部老板，为了抢几箱辣条，都快抱着他大腿哭了。
这玩意儿就是个不讲理的印钞机。
但是十万……那是他全部的家底，弄不好还得找人抬点高利贷。
李长明咬着后槽牙。
他盯着桌上那份沾了红油的合同。
心里天人交战。
十万块放出去，资金链就彻底断了。
可是放过这块滴油的肥肉，他能心疼得半夜扇自己耳光。
“晏、晏老板……”
陈胖子搓着手，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这保证金，能不能打个商量？老哥先交两万？剩下的拿货款慢慢抵？”
“不能。”
晏峥拒绝得没有丝毫余地。
“我这机器二十四小时转。货供不应求。江州南区的名额就一个。你不做，有的是人排队送钱。”
晏峥伸手，作势去收那几份合同。
“等等！”
李长明突然发飙，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震得茶缸盖子当啷直响。
他一把按住那份合同。
“十万就十万！这江州北区的代理，我李长明接了！”
李长明眼珠子发红，大口喘着粗气。
“我下午就去储蓄所提钱！晏老板，你这合同给我死死留着！”
陈胖子一听，脑子嗡的一声急了。
他猛地站起来。
大肚子撞在办公桌边缘，桌子剧烈晃荡了一下。
“李秃子你充什么大头蒜！你那皮包公司哪来的十万现金！”
陈胖子一把揪住那份合同的另一头，死命往自己怀里拽。
“晏老板，江州南区一直是我陈建国的地盘。这合同你得签给我！”
“放屁！”李长明也急眼了，两只手死拽着纸不撒手。
“晏老板说了，先交钱先得！老子连南区一块包了！”
陈胖子火冒三丈。
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渠道，要是让李秃子这王八蛋抢了，他以后在江州商界还混个屁。
“你他娘的找死！”
陈胖子抡起胖乎乎的拳头，照着李长明的面门就砸了过去。
“砰！”
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李长明的鼻梁上。
李长明惨叫一声。
鼻孔里瞬间飙出两道鼻血，鲜红的血点子溅在白衬衫上。
“姓陈的你敢打老子！”
李长明捂着鼻子，眼泪疼得狂飙。
他反手一爪子挠在陈胖子脸上，留下几道带血的红印子。
“老子今天弄死你！”
两人像疯狗一样扭打在一起。
撞翻了折叠椅。
陈胖子一脚踩在李长明的皮鞋上，李长明疼得直抽气，双手死死揪住陈胖子的衣领。
“崩崩崩——”
陈胖子衬衫的扣子断了三颗，掉在水泥地上乱滚。
另外三个小经销商吓得贴死在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办公室里一片混乱。
沉闷的肉搏声、撞击声、桌椅倒地的声音，混成一锅沸水。
晏峥坐在桌后，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凉水。
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冷眼看着这两个身价几十万的老板，为了一个名额在地上满地打滚。
大刘听到动静，一脚踹开门冲进来。
手里还攥着半截防身用的铁管。
“老、老板……咋干起来了啊？拉不拉？”
大刘看傻了眼，结巴着问。
晏峥咽下嘴里的水。
把搪瓷杯重重往木桌上一磕。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拉什么拉。”
晏峥抬起眼，盯着地上滚作一团的两人，声音冷得掉渣。
“去告诉外头排队的那些卡车司机，这屋里谁先站起来把十万块钱拍在桌上，老子连江州总代一起签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