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大哥大的听筒里传来盲音。
晏峥的手指死死卡在塑料按键上。
机壳发出一声发闷的嘎吱脆响。
李淑芬的哭嚎声还在脑子里打转。
跳江。
晏峥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一股铁锈味从牙龈渗出来，铺满舌尖。
他太清楚苏云锦是个什么脾气了。
那是个骨头里淬了钢的女人。
把重机厂看得比命还重，图纸就是她的脊梁骨。
现在脊梁骨被人抽了。
还泼了一盆卷款潜逃的脏水。
晏峥闭上眼。
胸口像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扎得连呼吸都漏风。
他能想象出，她一个人在举目无亲的南方，是怎么挨过这几天的。
一千公里外。
鹏城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闷得像个大号蒸笼。
头顶那几个生锈的吊扇呼啦啦转着。
扇下来的全是带着人肉馊味的热风。
苏云锦靠在绿皮火车的车厢连接处。
铁皮墙壁烫背。
她却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身子顺着车厢壁慢慢往下滑。
最后蹲在两节车厢接缝的铁踏板上。
脚下是哐当哐当的铁轨撞击声。
震得脚底板发麻。
苏云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衣服早被汗水浸透了。
贴在后背上，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她的一张脸惨白如纸。
嘴唇干裂起皮，边缘渗着几条细小的血丝。
三天没吃饭了。
胃里早就空了，现在连酸水都吐不出来。
只有一阵接一阵刀绞一样的痉挛。
她呆呆地看着车窗外。
外头是一闪而过的芭蕉树和红土地。
视线全糊了。
她的左手手腕空荡荡的。
那里原本戴着一块上海牌半钢机械表。
是她考上大学那年，老爹苏宏远咬牙在百货大楼给她挑的。
戴了整整八年。
昨天下午，在鹏城的一条脏巷子里。
她亲手把那块表，按在当铺发黑的玻璃柜台上。
当铺老板是个光头。
拿放大镜照了半天，撇着嘴甩出四十五块钱。
“机芯进水了，就值这个价。爱当不当。”
苏云锦当时没争辩。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抓起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逃一样冲进大雨里。
那四十五块钱，换了手里这张从鹏城到江州的站票。
连买个杂粮馒头的钢镚都没剩下。
车厢过道里挤满了人。
蛇皮袋摞着蛇皮袋。
一个光着膀子的民工蹲在苏云锦对面。
脚上穿着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他手里捧着个缺口的铝饭盒，正吸溜吸溜吃着泡面。
浓烈的红烧牛肉味顺着热气飘过来。
苏云锦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别过头。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肉里。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脑子里全是那个南方大老板油腻的笑脸。
“苏总工，图纸我看过了。五十万投资，好说。”
大金牙闪着光。
“按规矩，得交两千块钱保证金，这叫诚意金。”
她信了。
她把重机厂全厂工人凑出来的最后一点差旅费，连带自己兜里仅剩的饭钱。
全交了出去。
换来的是招待所被退房，大老板人去楼空。
图纸被当成废纸，扔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地板上。
上面还印着半个沾了泥的鞋印。
她是被骗子硬生生逼上绝路的。
厂里几千口子人等着她拿钱回去买米。
现在钱没了。
赵德柱还在江州放了话，要拿她去堵工人们的枪眼。
苏云锦靠着铁皮。
车厢猛地晃了一下。
她脑袋撞在冰冷的铁扶手上。
“咚。”
声音发闷。
“妹子。”
对面的民工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汤。
用黑乎乎的手背擦了擦嘴。
他看着苏云锦惨白的脸，从旁边的编织袋里摸出半个发硬的冷馒头。
递了过来。
“饿坏了吧？垫垫肚子。这车还得摇两天一夜呢。”
苏云锦盯着那个带着灰指印的馒头。
眼前突然有些模糊。
她咬破了干裂的下嘴唇。
血珠子冒出来。
“谢谢大哥。”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我不饿。”
她轻轻推开那只粗糙的手。
馒头她吃不下。
她这副身子，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江州大桥底下的水，深得很。
也冷得很。
苏云锦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着江水翻滚的模样。
只有跳下去。
用这条命，才能把卷款潜逃的脏水洗干净。
才能对得起厂里那些信任她的老钳工。
可是。
她闭上干涩的眼睛。
黑暗中。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突然钻了出来。
“妈妈……”
呦呦。
女儿才两岁半。
那双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总爱抓着她的手指头往嘴里塞。
苏云锦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她把头埋进膝盖。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想把那声稚嫩的叫喊声堵在外面。
她是个不称职的妈。
把孩子扔给晏峥那个混蛋。
晏峥。
一想到这个名字，苏云锦胃里那股酸水又开始往上翻。
那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酒鬼。
成天泡在录像厅和台球室里。
输急了眼，连家里的铁锅都能拿去卖废品。
把呦呦留给他，孩子能活几天？
会不会被他打？会不会饿得在街上捡垃圾吃？
苏云锦胸口闷得发疼。
她在招待所前台打长途的时候，特意嘱咐了母亲李淑芬。
“妈。让晏峥把呦呦送去红星孤儿院。”
孤儿院日子苦。
但好歹院长是个善人，能给口热汤喝。
比跟着亲爹强。
“况且——况且——”
绿皮火车的车轮轧过铁轨缝隙。
节奏单调又催眠。
苏云锦疲惫到了极点。
她靠着铁皮，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就这么结束吧。
只要熬到江州站。
从站台走到江州大桥，也就两公里的路。
“对不起……呦呦……”
她嘴唇无声地开合。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干裂的眼角滑下来。
砸在满是灰尘的蓝色工装裤上。
晕开一个硬币大小的水渍。
……
江州市。
香榭丽舍别墅区外头。
阳光毒辣。
晏峥一脚踹上桑塔纳的副驾驶车门。
“砰”的一声。
震得车窗玻璃嗡嗡直响。
大刘刚从车里钻出来，吓得往后一缩。
他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
“老、老板。”
大刘结巴了。
他跟了晏峥这么久，头一回见老板脸上的杀气这么重。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角青筋直跳。
“别吃了。”
晏峥一把扯掉领带。
随手扔在草坪上。
他一把攥住大刘的后衣领，把他扯到跟前。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森冷的惨白色。
“去厂里。”
晏峥的声音像淬了冰。
“把送货的面包车、卡车，全给我调回来。去洗车铺冲干净！”
“让老赵他们把破工装脱了。全换上白衬衫。”
大刘咽了口唾沫。
包子拿在手里，油顺着手腕往下流。
“老板，出啥大事了？咱厂子被查封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晏峥松开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毒辣的太阳。
深吸了一口带着暑气的热风。
“明天下午三点。”
晏峥盯着江州火车站的方向。
“带上厂里所有的兄弟。”
“去火车站。跟我去抢人。”
大刘愣住了。
“抢……抢谁啊？”
他拿手背蹭了蹭脑门上的汗。
“咱们生意做这么大，还干绑票的买卖？”
晏峥转过头。
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看得大刘后脊梁骨直发毛。
“抢我老婆。”
晏峥拉开主驾驶的车门。
皮鞋踩在门槛上。
“从阎王爷手里抢。”
他转头，冲着大刘压低了嗓子。
“告诉兄弟们。明天谁要是给我掉链子，我砸了他的饭碗。听懂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