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晏峥眼皮撩起，看着还在地毯上揉膝盖的大刘。
“省委一把手？”
他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看来周南南那丫头的笔杆子，比枪杆子还好使。”
大刘急得直拍大腿，军胶鞋在地板上蹭出一道黑印。
“哎哟我的晏哥！您还乐呢！那可是省里最大的官！”
“这要是哪句话没对付好，咱这厂子明天就得关门大吉啊！”
大刘脑门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砸在羊毛地毯上。
晏峥站起身，随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单手一甩，披在肩膀上。
“关门？人家是来给咱们送免死金牌的。”
他迈开长腿往门外走，顺带踢了大刘小腿肚子一脚。
“爬起来。去车间通知苏云锦。”
“告诉她把脸上的黑机油洗干净，带上图纸，准备给大领导上课。”
晏峥嗓音沉稳，透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狂妄。
重机厂大铁门外。
五辆黑漆漆的奥迪排成一字长龙，引擎盖被太阳烤得直冒虚汗。
打头那辆车挂着“省委001”的白底红字牌照。
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便衣的警卫眼神像鹰一样四处扫视。
车门推开。
林书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衫，踩着旧皮鞋走下来。
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江州市的叶市长落后半个身子，满头大汗地跟着，手里捏着个小本子。
晏峥迎出去的时候，正好对上林书记那双锐利的眼睛。
没有卑躬屈膝，也没刻意讨好。
晏峥脊背挺得笔直，伸出右手。
“林书记。云峥集团，晏峥。”
林书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粗糙的大手握上去，力道不轻。
“好个年轻的后生。”
林书记爽朗地笑了一声，声音中气十足。
“报纸上说你把洋鬼子的破铜烂铁骂了个狗血淋头，我还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莽汉。”
晏峥扯起半边嘴角，不卑不亢。
“生意人。谁砸我饭碗，我就砸谁的锅。”
叶市长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一个劲冲晏峥使眼色。
这小子，在省委一把手面前还敢满嘴江湖气。
林书记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有血性是好事！咱们搞民族工业，要是连点脾气都没有，那还不如回家种地！”
他指着厂区里轰隆作响的车间。
“走。带我去看看你们造出的那个‘国货之光’。”
“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什么机器，能让外企的代表灰溜溜夹着尾巴滚蛋。”
二号车间。
浓烈的椒盐香料味混着机油气，扑面而来。
苏云锦站在那台十几米长的全自动流水线前。
她刚洗过脸，鬓角的碎发还滴着水珠。
身上那件白大褂倒是换了件干净的，但袖口还是不可避免地蹭了点灰。
看到呼啦啦涌进来的一大群领导，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晏峥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侧。
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探究的视线。
“老婆。林书记来看你的玩具了。”
他压低嗓音，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股安抚的力道。
苏云锦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强行压下那股怯场的情绪。
她是个搞技术的，只要一碰机械，脑子里的杂念就全散了。
“林、林书记好。”
苏云锦拿起旁边操作台上的一份蓝图，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这是咱们自主研发的……多段式压强真空塑封机。”
她带着一群领导走到主轴位置。
齿轮咬合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
“原本国内工艺达不到零点零一毫米的公差。”
苏云锦说到专业领域，语速越来越快，眼神也亮了起来。
“我们采用了模块化切分，加上液压缓冲垫圈。抵消了百分之三十的机械共振。”
“成本只有进口设备的十分之一，但成品良率，达到了千分之九百九十九。”
林书记听得连连点头。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流水线银白色的外壳。
一点不嫌弃上面沾着的薄薄一层油膜。
“好！好啊！”
林书记直起身，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叶市长和几个随行官员。
“你们看看！这就是咱们中国工人的智慧！”
“人家老外卡咱们的脖子，咱们就自己造一条更粗的喉管出来！”
林书记大步走到车间中央。
上百号正在干活的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眼巴巴看着他。
老李头拿着扳手，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同志们！”
林书记没用扩音器，扯着嗓子喊。
“《省城日报》那篇文章我看过了。云峥集团，不仅盘活了重机厂的资产。”
“更重要的是，保住了你们这三千多个家庭的饭碗！”
他转身，用力拍了拍晏峥的肩膀。
这巴掌极重，拍得晏峥西装上的灰尘全飞了起来。
“省里开会决定了。”
林书记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云峥食品集团，正式挂牌江州省重点标杆企业！”
“税务减免三年！省内所有收费站，对云峥的冷链物流车队，一律走绿色通道！”
林书记眼神一凛，透出久居上位的杀伐果断。
“谁敢在路上设卡拦货，谁敢搞地方保护主义掐脖子。”
“我不管他背后有什么保护伞，省纪委直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番话，就像一记重锤。
直接把孙耀威那些残余势力的脊梁骨，砸了个粉碎。
官方盖章，不败金身。
从今天起，在这江州省的一亩三分地上，再也没人敢动云峥集团一根汗毛。
车间里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狂吼。
“好！”
老李头扔了扳手，带头鼓掌，手掌心全拍红了。
工人们喊得嗓子撕裂，热泪纵横。
苏云锦站在人群里。
耳边是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她转过头，看着身侧那个叼着没点火的香烟、眼神慵懒却野心勃勃的男人。
眼底的雾气再也压不住。
他做到了。
他说要把天捅个窟窿，把全世界最好的捧到她面前。
他全做到了。
傍晚。
夕阳把香榭丽舍别墅的红砖墙染成血色。
晏峥靠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手里端着杯冰水。
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滚。
苏云锦穿着件丝质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
带着一身好闻的玫瑰沐浴露香气。
她拿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到晏峥身边。
“今天像做梦一样。”
她声音软软的，透着股卸下重担的慵懒。
晏峥轻笑一声。
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下巴搁在她带着水汽的肩膀上。
“梦才刚开始。以后，你只管在实验室里造机器。”
“外头的风雨，老公替你挡。”
他刚准备低头，去寻那片柔软的唇。
“嗡嗡嗡——”
放在藤桌上的砖头大哥大，突然像催命一样震动起来。
在玻璃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晏峥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他松开苏云锦，抓起电话按下接听键。
“大刘。你要是没个要命的理由打扰老子，明天去去刷厕所。”
电话那头，大刘的嗓音劈得像破锣。
透着股气急败坏的焦灼。
“晏哥！出事了！”
大刘喘着粗气，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小孩的哭闹声。
“啥事？厂子塌了？”晏峥语气发沉。
“不是厂子！是呦呦！”
大刘急得直跺脚，隔着电波都能听见他磨牙的动静。
“我刚去国际双语幼儿园接小祖宗放学。”
“幼儿园那个园长，个狗眼看人低的臭娘们！”
大刘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话筒上滋啦响。
“她把呦呦的名额给顶了！说要让给一个什么暴发户的儿子！”
“那小胖墩还推了呦呦一把，小祖宗膝盖都磕破皮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晏峥握着大哥大的手指猛地一紧。
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玻璃杯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冰块混着水渍溅在名贵的地毯上。
苏云锦脸色瞬间煞白，毛巾掉在脚边。
“呦呦怎么了？”
她急得去抓晏峥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晏峥没理会手腕上的疼。
他眼底那股慵懒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暴涨的杀气。
他盯着阳台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告诉那个势利眼老鸨。”
晏峥嗓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让她给老子在门口跪着等。”
“我这就带着钱过去。今晚不把那破幼儿园买下来拆了。”
“老子就不姓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