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
城郊青龙水库。
黑色的奔驰轿车底盘磕在碎石子路上，车厢里跟着上下颠簸。
车窗降到底，带着水草腥气的凉风直往人脖子里钻。
晏峥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万宝路。
副驾驶上。
苏云锦难得脱下那身绷得死紧的灰色职业套装。
换了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底下配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
她没化妆，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扫在白净的侧脸上，透着股柔和的居家气。
苏云锦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外头带着泥土味的空气。
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总算松快下来。
后排，呦呦跪在真皮座椅上，两只小手死死扒着车窗边缘。
“爸爸！大水坑！好多水！”
小丫头指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兴奋得直蹬小短腿。
软底鞋在座椅上踩出“噗噗”的闷响。
“那叫水库，里头有大鱼。”
晏峥从后视镜里瞥了眼闺女，嘴角往上挑起。
“中午想吃烤鱼还是喝鱼汤？”
呦呦歪着脑袋想了想，吸溜了一下口水。
“要吃烤的！放好多好多孜然那种！”
车停在两棵老柳树中间的野草滩上。
轮胎碾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晏峥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搬出折叠烧烤架和一包黑漆漆的木炭。
苏云锦从车里扯出一张红白格子的野餐垫，刚弯下腰想往地上铺。
一阵穿堂风顺着水面刮过来。
野餐垫呼啦一下兜头飞起，直接罩在她脑袋上。
“哎呀……”
苏云锦眼前一黑，脚下绊着块凸起的石头，身子直挺挺往后倒。
一只带着粗糙老茧的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
晏峥另一只手扯下她脸上的垫子。
男人宽厚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针织衫传过去。
“平时造流水线算公差挺精明，铺个垫子反倒笨手笨脚。”
他压低嗓音打趣，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苏云锦脸颊腾地烧起一团火，连着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出来，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草叶子。
“这风……这风它不按套路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赶紧蹲下身去压垫子的四个角。
晏峥没忍住，喉腔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摆好家什，晏峥拎着鱼竿走到水边。
挂饵，甩线。
“嗖”的一声，鱼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砸进水波纹里。
他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掏出防风打火机。
“咔哒。”
点燃了那根叼了一路的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
身后传来一大一小银铃般的笑声。
呦呦拿着个塑料小网兜，追着一只绿头大蚂蚱满草地乱跑。
跑得满头大汗，像个粉色的泥猴子。
苏云锦坐在垫子上，拿削皮刀对付着手里的红富士苹果。
阳光打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那层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
她抬起头，冲着水边喊。
“晏峥！你别光顾着抽烟，看着点呦呦，别让她往深水区跑！”
眉眼弯弯，褪去了重机厂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死死盯着那母女俩的笑脸，骨节泛出青白色。
前世的记忆像生锈的刀片，硬生生扎进脑门。
也是这样的初秋。
他喝得烂醉如泥，输光了家里最后买米的钱。
苏云锦抱着发烧抽搐的呦呦，跪在筒子楼冰凉的水泥地上。
哭着求他别拿走那张救命的十块钱。
那绝望、死灰一般的眼神，成了他往后三十年夜夜惊醒的噩梦。
“嘶。”
烟头烧到过滤嘴，烫了食指。
晏峥回过神，把烟蒂弹进水里。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谁敢碰这对母女一根汗毛，他晏峥就扒了那人的皮。
“噗通。”
水面上的鱼漂猛地往下一沉。
晏峥收敛心神，双手握住鱼竿，猛地往上一扬。
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里切出一道白浪。
一条巴掌大的野生鲫鱼被拉出水面，甩着尾巴拼命挣扎，水珠子溅了晏峥一脸。
“哇！爸爸抓到大鱼啦！”
呦呦扔了网兜，迈着小短腿扑哧扑哧跑过来。
蹲在红色塑料水桶边，拿小指头去戳鱼鳞。
“中午给你烤着吃。”晏峥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临近中午。
炭火生起来了，烧得通红，热浪逼人。
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和处理干净的鲫鱼架在铁丝网上。
发出滋啦滋啦的动静。
淡黄色的油脂滴进炭火里，瞬间腾起一股白烟。
晏峥抓起一把孜然和辣椒面，洋洋洒洒往肉上一撒。
霸道的辛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隔壁几个来钓鱼的老大爷闻着味儿，频频往这边探头探脑，直咽唾沫。
他拿起一串烤得焦脆流油的羊肉，吹了吹热气。
走到垫子边，递到苏云锦嘴边。
“尝尝。你老公这手艺，当年在夜市摆摊可是打遍一条街无敌手。”
苏云锦没接签子，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爆开，混着孜然的浓香，馋虫全被勾出来了。
“唔……好吃。”
她吃得急，嘴角沾了颗白芝麻。
晏峥没拿纸巾。
他直接弯下腰凑过去，舌尖在她唇角轻轻一卷，把那颗芝麻卷进嘴里。
“确实香。”他挑着眉，深邃的眼底透着股野性的侵略感。
苏云锦僵在原地。
脑袋里嗡嗡直响，连嚼肉的动作都停了。
耳根子烫得能煎熟鸡蛋。
“你……当着孩子的面，你耍流氓啊！”
她羞恼地举起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去砸他。
晏峥一把接住，“咔嚓”咬了一大口，笑得胸腔直震。
“老夫老妻了，吃颗芝麻犯法？”
太阳偏西，水面上泛起橘红色的鳞光。
秋风起了，气温降得快。
晏峥把带来的西装外套披在苏云锦肩膀上，带着股好闻的薄荷香皂味。
“收拾收拾，回家。”
苏云锦拉着衣角，正拿湿毛巾帮呦呦擦手上的油渍。
她动作突然停住。
“哎呀！”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落东西了？”
晏峥把折叠椅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问。
“明天……明天是我妈六十大寿！”
苏云锦急得团团转，手里的湿毛巾捏成一团，水滴在地垫上。
“我这段时间泡在车间搞研发，脑子全乱了，连寿礼都没买！”
她抬起头看着晏峥，咬着干涩的下唇。
眼神里闪过一丝浓浓的担忧。
“我舅舅，还有我那个堂嫂……他们全家都要来江州饭店摆酒。”
苏云锦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西装下摆。
“他们那张嘴，尖酸刻薄惯了。”
“他们的印象里，你还是个……是个没工作的闲汉。”
她走近半步，拽住晏峥的衬衫袖口。
“明天在饭桌上，他们要是阴阳怪气说难听的话，你、你千万别掀桌子打人行不行？”
晏峥听完，非但没生气。
反而走过去，大拇指揉开她紧皱的眉心。
“打人？那多掉价。”
他单手插兜，视线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
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算计的冷笑。
“老婆，把心搁肚子里。”
晏峥拉开车门，侧过头看着苏云锦，眼底锋芒毕露。
“明天这场寿宴。”
“老公保证，让他们连拿筷子的手，都给老子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