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辆涂着青色漆皮的重卡排气管喷着黑烟。
引擎轰鸣声震得街边法国梧桐的枯叶扑簌簌往下掉。
带头的解放牌卡车猛踩刹车。
轮胎死死咬住结了薄冰的柏油路面，焦糊的胶皮味瞬间弥漫开来。
车队首尾相连，直接把那栋刚建好的仿古牌楼围了个铁桶阵。
钱翻译举着半截破砖头，蛤蟆镜歪在鼻梁骨。
他带来的十几个戴红袖标的汉子，全傻眼了，手里的大铁锤僵在半空。
晏峥推开吉普车门。
军靴踩着地面的碎冰碴，咯吱作响。
冷风撩起他军大衣的下摆。
他手里捏着一张盖着钢印的红头纸，慢条斯理地跨步走到钱翻译跟前。
“砸啊。”
晏峥扯开嘴角，眼底满是冰碴子，“怎么停手了？”
钱翻译狂咽唾沫，喉结在瘦小的脖子里下翻滚。
“你、你这是暴力抗法！我们接了举报，你这牌楼违建！”
“放你娘的连环屁！”
大刘从第二辆卡车跳下来，两百斤的肉山直接压过去，震得地面一颤。
大刘蒲扇般的大手一把薅住钱翻译的劣质西装领带。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俺们花双倍现钱买断的私产地皮！”
晏峥把那张土地产权证甩在钱翻译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在他颧骨刮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连这栋楼带外头三米的人行道，全姓晏。”
晏峥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色火苗映着他冷硬的眉骨。
“今天谁敢动这木头牌匾一根毛。”
他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圈，“千山，把车厢里的冻猪肉卸下来，跟他们换换位置。”
陆千山靠着卡车前门，手里抛着个生锈的钢制大扳手。
几百个退伍侦察兵齐刷刷从车斗里站起身，手里全拎着手臂粗的铁棍。
那十几个红袖标吓得脸都绿了。
“当啷”几声，铁锤扔了一地，抱着脑袋像受惊的鹌鹑一样四散奔逃。
钱翻译腿肚子转筋，一屁股瘫在烂泥地里，裤裆洇出一片可疑的水渍。
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小巷子，连那副蛤蟆镜掉在泥坑里都顾不得捡。
晏峥冷哼一声，靴底碾碎了那副蛤蟆镜的碎玻璃。
“白雪，通知施工队，连夜赶工。小年夜早晨八点，准时揭牌。”
……
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北风刮得人脸颊像刀割一样生疼。
街对面的肯打鸡门外，队伍依旧排得老长。
好多家长裹着厚棉袄，冻得嘶嘶抽气，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
“妈，我饿了，这洋鸡肉咋这么慢啊？”
一个戴着虎头帽的胖小子吸溜着两道黄鼻涕，拽着他妈的袖管直晃荡。
“别吵吵！这可是美国高级货，吃一顿管你回村吹半个月牛呢！”
他妈冻得原地直跺脚，眼巴巴瞅着玻璃橱窗里那个白胡子老头雕像。
就在这时。
隔壁街角那栋刚建好的仿古牌楼，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红色的碎纸屑被风卷着漫天乱飞。
牌楼正中央，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被红绸子猛地拉开。
“云峥中式合家欢”七个大字在冬日阳光里晃得人眼晕。
大刘系着条浆洗发白的白围裙，站在两头半人高的石狮子中间。
手里攥着个红皮大喇叭，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公鸭嗓开嚎。
“开锅咯！百年老汤秘制卤味！”
他一脚踹开身侧那个直径一米多宽的大铁锅盖子。
白茫茫的蒸汽像一条被困了一宿的白龙，轰地一下腾空而起。
带着热度的水汽瞬间扑向街对面。
那是用几十斤带皮牛腱子、老母鸡，外加几百副猪下水熬了一夜的老卤。
霸道的八角、桂皮香味，混着炭火烤出来的焦糖肉香，像长了钩子。
顺着西北风，直挺挺地往排队人群的鼻孔里钻。
刚才还吵着要吃洋鸡肉的胖小子，猛地吸了吸鼻子。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瞪直了，哈喇子直接顺着下巴滴在棉衣领口。
“妈……这味儿太香了！比村长家过年杀猪还香！”
胖小子一把甩开他妈的手，“我不吃干面包了！我要吃对面的肉！”
人群里早就有人被这香味勾得直咽唾沫。
一个穿着蓝布大衣的干瘦老头探长了脖子。
“那大个子，你们这卤肉咋卖啊？贵不贵？”
大刘一拍大腿，震得围裙直抖。
“大爷！咱不单卖！咱今儿推出这个大红桶！”
他变戏法似的举起一个印着金龙的硕大红纸桶。
“云峥全家福！里头四个炭烤大鸡腿，外酥里嫩直冒油！”
大刘拿漏勺从锅里捞出一大块琥珀色的卤肉。
当着街对面的面，手起刀落“咔嚓”剁碎。
“再加四个纯手工打的白吉馍夹肉，配着现炸小酥肉！”
他把红喇叭贴在嘴边，唾沫星子乱飞。
“还有一大扎去火老冰糖酸梅汤！这一大桶，够你们全家四口人吃到肚皮溜圆！”
“只要三十八块八！今天开业，前一百名还送卤鹌鹑蛋！”
这话一出，肯打鸡门外的人群像炸了锅的马蜂窝。
“三十八块八？对面那洋快餐，买两块炸鸡胸脯肉就得二十块了！”
“干巴巴的连个汤水都没有！走走走，去尝尝咱自家的卤肉饼！”
干瘦老头第一个带头冲过马路。
紧接着，胖小子死死拽着他妈，连拉带拽地往云峥牌楼这边跑。
不到十分钟。
原本挤在肯打鸡门口的几百号人，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干净净。
全涌向了云峥的仿古大门。
队伍直接从收银台排出了门槛，拐了个弯，顺着马路牙子一直排到街尾。
门厅里暖气烧得火热。
仿红木的八仙桌旁坐满了人，小孩抱着比脸还大的白吉馍啃得满嘴流油。
脆脆的面饼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烤鸡腿的油脂滴在防油纸，发出滋滋的微响。
白雪站在前台收银机后头，手指头在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像爆豆。
“晏总，出餐快跟不上了！李师傅那边的流水线烤炉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了！”
她金丝眼镜蒙了一层水汽，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狂喜。
“这半小时的流水，顶得咱县城分店半个月的进账！”
晏峥靠在二楼的红木雕花栏杆旁。
手里端着个粗陶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飘在茶水的浮沫。
他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落地玻璃窗，落在街对面的肯打鸡。
那家红白相间的洋快餐店，此刻冷清得像个冰窟窿。
几个穿着制服的收银员无聊地拍着苍蝇，玻璃门连个鬼影都没有。
理查德那个高鼻深目的老外，正站在落地窗前。
他那件名贵的羊绒大衣都被汗水浸透了，金发凌乱。
钱翻译弓着腰站在旁边，正挨着大嘴巴子，脸肿得老高。
晏峥抿了一口热茶，微苦的茶香压住了满鼻的脂粉卤味。
“外来的和尚，经念得再好，也敌不过本地的灶王爷。”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护栏，发出一声闷响。
大刘颠颠地跑楼梯，手里端着个刚出炉的红纸桶。
“哥，留了一桶给呦呦和嫂子，我等会就派车送回厂里去。”
大刘顺着晏峥的视线往外瞧，咧着嘴乐了。
“那洋孙子脸都绿了。这回还不乖乖夹着尾巴滚回老家吃奶酪去？”
晏峥眼皮微微一跳，盯着对面街角突然拐过来的一排车队。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皇冠轿车，车牌号被红纸糊了一半，只露出个特殊的字头。
车队稳稳停在肯打鸡门口。
理查德像见了亲爹一样，猛地推开玻璃门，带着钱翻译连滚带爬地迎过去。
皇冠车的后座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踩在泥水里。
下来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晏峥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那人他认识，前世江州食品协会的铁腕一把手，专门负责审批外资准入的赵理事。
大刘没认出来，还搁那儿傻乐。
“哎哟喂，这哪来的冤大头？专挑没人的冷板凳坐？”
晏峥把茶盏往大刘怀里一塞，滚烫的茶水溅了老高。
“把底下的人全叫停，收起喇叭。”
他目光死死锁着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这洋孙子玩不过明面，开始去搬这尊大佛来砸咱们的锅了。”
大刘烫得呲牙咧嘴，赶紧把茶盏放回木桌。
“啥佛啊哥？管他什么来头，咱这买卖手续全乎，他还能强封店咋的？”
“他要是直接查封，倒还好办。”
晏峥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翻滚着危险的暗芒，“你立刻去通知苏云霆，让他带弟兄穿便衣过来。”
大刘愣住，刚要细问，兜里的大哥大突然发疯般地震动起来。
他手忙脚乱接通，里头传出千山急促得有些变调的声音。
“晏哥！后厨进来的那批牛腱子出毛病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全是锅碗瓢盆砸碎的噪音，“切开的肉心里……全是恶臭的黑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