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纸壳边缘有些扎手。
他倒出里头的名片，丢在红木办公桌上。
“省建工一局，总工魏建国。”
晏峥指节敲了敲名片，“沈冰，去办交接。包大头的烂摊子，让他们接手。”
沈冰拿起名片，推了下金丝眼镜。
“建工一局的造价，比市面上贵三成。”沈冰翻开手里的蓝皮账本，“预算得加一千五百万。”
“给。”
晏峥靠在真皮椅背上，摸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舔上烟嘴。
“能用钱买来的结实，就不叫贵。去办。”
大刘在旁边剥桔子。
橘子皮汁水滋进眼睛里，他嗷地叫了一嗓子，赶紧拿手背揉。
“哥，那破土仪式定在啥时候啊？”
大刘疼得直眨眼，“那帮老板现在都盯着咱呢。”
晏峥吐出烟雾，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后天。腊月初八。”
……
高新区，施工地现场。
冷风卷着黄土，刮得红旗哗啦作响。
原先那些劣质海沙、废钢筋，早被省建工的车队连夜清空。
现在堆在场地边缘的，是整齐划一的国标螺纹钢。
水泥袋子码得像方阵。
几十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工人站成两排。
工装笔挺，没一个人抽烟聊天。
这股子正规军的肃杀气，跟包大头那帮草台班子天差地别。
晏峥穿着黑大衣，军靴踩在红地毯上。
他手里夹着烟，没抽，任由烟灰被风吹落。
沈冰和周正明站在他身后。
大刘今天破天荒套了件呢子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
下摆一长一短，看着有点滑稽。
“哥，市里的车来了。”大刘指着路口。
三辆黑色奥迪平稳开进工地。
车门拉开。
张秘书长先下车，护着车顶。
市长穿着灰夹克，迈步走上红地毯。
晏峥掐灭烟头，迎上去。
“市长，天冷，劳您跑一趟。”
市长伸手，手掌握住晏峥的。手心温热，掌力很足。
“你砸柱子的动静太大，我不来看看，江州商界的人心定不下来。”
市长拍了拍晏峥的小臂。
“省建工的队伍，用着还顺手？”
“正规军，干活利索。”晏峥点头，“一分钱一分货。”
周围拉着警戒线。
线外头，站着几十号江州商界的头脸人物。
全是被邀请来观礼的老板。
他们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眼神在晏峥和市长之间来回转。
刘麻子搓着冻僵的手背，小声嘀咕。
“市长真来给这小子站台了。以后在江州，谁还敢跟云峥作对？”
旁边的金老板扯了扯领带，压低嗓门。
“看着吧，今天动土，图纸肯定得露面。我倒要看看，他花四千万能盖出个什么金銮殿。”
这年头，江州最高的楼也就是百货大楼，十二层。
外墙贴着白瓷砖，四四方方像个火柴盒。
晏峥陪着市长走到场地中央。
那儿竖着一块三米高的巨大画架，用红绸布捂得严严实实。
省建工的总工魏建国站在旁边，戴着厚底眼镜，手里拿着安全帽。
“晏总，吉时到了。”魏建国看了一眼怀表。
晏峥走到画架左侧。
市长站在右侧。
两人一人攥住一截红绸绳。
“拉。”晏峥出声。
红绸滑落，堆在地上。
一幅巨大的彩色效果图，彻底暴露在几百双眼睛底下。
风突然小了。
现场死一般的安静。
连吸气的声音都听不见。
图纸上，不是常见的火柴盒方块楼。
而是两栋直插云霄的建筑。
东边的大厦，足有四十五层高。
外立面没有一块瓷砖。
全是一整块一整块的墨蓝色玻璃幕墙。
钢骨架从玻璃后头透出硬朗的线条。
阳光一照，整栋楼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泛着冰冷的科技光泽。
西边稍矮一截，是七层高的云锦楼。
顶层是个半圆形的玻璃穹顶。
两栋楼中间，悬空架着一条全透明的玻璃连廊。
刘麻子手里的皮包吧嗒掉在泥地上。
他张着嘴，假牙差点掉出来。
“这……这是楼？”
他身边的金老板猛掐大腿，疼得直抽冷气。
“全贴玻璃？这得花多少钱？夏天不热死，冬天不冻死？”
魏建国适时拿起麦克风。
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全场。
“东塔，云峥集团总部。设计高度一百八十米。”
魏建国嗓门洪亮。
“外立面采用双层中空隔热玻璃。抗震等级八度。配备十二部高速电梯。”
底下彻底炸锅了。
九十年代的江州，老百姓连电梯都没坐过几次。
一百八十米？
双层中空玻璃？
这玩意儿只在外国的挂历上见过！
“西塔，云锦研发中心。”
魏建国继续念，“全钢结构。内部搭载独立新风系统、无尘实验室。”
他放下麦克风，看向晏峥的眼神里透着佩服。
当晏峥把这套概念图拍在他桌上时，他以为这年轻人疯了。
这图纸，领先了国内同行整整二十年。
省建工局的老专家们熬了三个通宵，才把力学结构算明白。
市长背着手，仰头看着效果图。
看了足足一分钟。
“晏峥，你野心不小啊。”市长转头，“这楼要是盖起来，市百货大楼可就成矮冬瓜了。”
晏峥扯开嘴角。
“时代往前走，总得有人先拔高地平线。”
他看着底下那群呆若木鸡的商界老板。
“云峥要在全国扎根，总部门面就不能沾土气。”
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礼仪小姐端着托盘，里头放着系着红绸的铁锹。
晏峥拿起一把铁锹。
市长拿了一把。
两人走到奠基石前。
“一铲，破土动工。”司仪高喊。
晏峥手臂发力，铁锹切进黄土。
扬起一铲泥沙。
“砰！砰！砰！”
工地四周，十八门礼炮齐响。
震耳欲聋。
漫天彩纸混着硝烟味，纷纷扬扬落下来。
晏峥握着铁锹把手。
手掌感受着木柄的粗糙。
他看着眼前这片广阔的土地，血液流速加快。
商场如战场。
今天这几铲子土，算是把云峥集团的根，死死扎进了华夏的经济版图。
底下的老板们纷纷鼓掌。
掌声雷动。
刘麻子拍得手掌通红，凑近金老板耳边。
“金总，咱以后见着这位晏老板，还是绕道走吧。人家跟咱们，早不在一个池子里玩了。”
金老板抹着脑门的汗，连连点头。
仪式结束。
市长跟晏峥打了招呼，坐进奥迪车离开。
人群开始散去。
工地又恢复了机械轰鸣。
晏峥把铁锹扔给旁边的工人。
他拍了拍大衣上沾着的黄土，准备去临时板房里看具体图纸。
刚走两步。
大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晏峥低头。
晏呦呦穿着件红色的厚棉袄，像个圆滚滚的红灯笼。
她头顶扎着两个冲天揪，手里拎着个绿色的塑料小桶。
手里还攥着一把红塑料小铲子。
“爸爸。”呦呦仰起脸。
鼻尖冻得通红，大眼睛水汪汪的。
她把小桶往晏峥跟前一举。
里头装了半桶工地上的建筑用沙。
“怎么跑沙堆里玩去了？”
晏峥蹲下身。
大手搓了搓女儿冰凉的小脸蛋。
顺手从兜里掏出手帕，擦掉她脸颊上蹭的灰。
大刘赶紧跑过来。
“哥，刚才嫂子去跟魏总工对数据。我看呦呦无聊，就让她在旁边挖沙子玩。”
大刘搓着手，傻乐。
晏峥没怪他。
他看着呦呦把手伸进沙桶里，又嫌弃地抽出来。
小丫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有两道红印子，是刚才挖沙子时被粗糙的沙砾磨的。
“爸爸，这沙子扎手。”
呦呦撅着嘴，把塑料铲子扔进桶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它一点都不软。”
“这是盖楼用的沙，里面有石头渣。”
晏峥抓起她的小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
“等楼盖好了，爸爸在楼上给你修个玻璃屋。”
呦呦摇摇头，头顶的冲天揪跟着晃。
“我不要玻璃屋。”
她扑进晏峥怀里，下巴垫在军大衣的领子上。
“小胖说，电视里有好多好多的沙子。白白的，软软的。”
晏峥顺着她的后背。
“那是沙漠，风一吹满嘴沙子，有什么好玩的。”
“不是沙漠！”
呦呦急了，挣脱出来。
两只小手在半空画了个大圆。
“是海！有蓝色的大水，长着大树子。小胖说那叫海南岛。”
她抱住晏峥的大腿，来回晃。
“爸爸，我想去玩软软的沙子。想看大海。”
晏峥愣了一下。
海南？
一九九三年初。海南。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开。
前世的记忆疯狂涌动。
现在正是海南房地产最疯狂、最泡沫的时刻。
无数资本在那片沙滩上狂欢，然后粉身碎骨。
晏峥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
嘴角慢慢挑起。
他站起身，大衣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大刘。”晏峥出声。
大刘赶紧应声。
“哥，我在呢。”
晏峥摸出打火机，握在掌心。
“去联系航空公司。”
晏峥看着南方的天空，眼神冷冽。
“告诉他们，包一架客机。”
大刘结巴了。
“包、包机？哥，咱去哪啊？”
晏峥把呦呦一把抱起来，稳稳放在肩膀上。
“去海南。”
晏峥扯开衣领，“带全家，去玩玩那边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