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蹬着三轮车，拐进一条昏暗的冷巷。
夜风把军大衣吹得鼓起来。
他一只手攥着生锈的车把，另一只手往后探，死死护着车厢里的女儿。
十字路口，亮着个带红十字的灯箱。
江州市第一国营药店。
晏峥单脚撑地，刹住车。
他抱起裹在军大衣里的呦呦，大步推开药店厚重的玻璃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玻璃柜台后头，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售货员正织着毛衣。
听见动静，她翻了个白眼，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拿一板安乃近退烧药。”
晏峥把熟睡的女儿往怀里颠了颠。
指节敲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再拿一罐上海牌麦乳精。”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晏峥那身发旧的粗布衣服，扯了扯嘴角。
“安乃近两毛。麦乳精十二块五。”
她语气生硬。
“你有布票和副食本吗？”
“没本。拿现钱。”
晏峥腾出一只手，伸进沉甸甸的裤兜。
抓出一把带着汗味的钞票。
他数出两张五块，三张一块，直接拍在玻璃面上。
动作干脆利落。
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售货员愣住了。
十二块五，这可是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伙食费。
她放下毛衣，拉开身后的木抽屉。
拿出一板白色的药片，又从高处的货架上取下一个红黄相间的铁皮罐子。
晏峥伸手去接。
手一滑，一毛钱硬币掉在水磨石地上，滚进了柜台底下的缝隙里。
晏峥弯腰去捡。
怀里的呦呦往下滑，他只能用膝盖顶住。
费了半天劲才把那枚沾满灰的硬币抠出来。
这具身体，还是太虚了。
走出药店。
晏峥没急着回家。
他跨上三轮车，绕道去了两公里外的市肉联厂后门。
兜里有钱，底气就足。
他砸开屠宰车间的小铁门，用双倍的价钱，硬生生从值夜班的屠户手里抠出了一百斤新鲜猪下水。
两大条沉甸甸的麻袋砸进三轮车厢。
三轮车的轮胎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晏峥咬着牙，两条腿蹬得快要抽筋，硬是把这堆肉拖回了筒子楼。
回到家。
屋里黑灯瞎火，一股子发霉的潮气。
晏峥把呦呦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给她盖严实。
转身拿洋火点着了桌上的煤油灯。
他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倒了点暖壶里的温水。
找了个不锈钢勺子，把白色的安乃近药片放在桌上。
勺背用力一压。
“咔”的一声，药片碎成白色的粉末。
他把药粉刮进水杯里，晃了晃。
走到床边，扶起呦呦的后脑勺。
“乖，张嘴吃药。”
小丫头烧得迷糊，下意识地咽了一口。
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呦呦五官皱成一团，干呕了一下，几滴药水顺着嘴角吐了出来。
“苦……”
她带着哭腔，小手推着搪瓷缸。
晏峥心疼得指节发白。
他放下杯子，转身拿过那罐刚买的麦乳精。
撬开铁皮盖，一股浓郁的奶甜味飘了出来。
他挖了满满两大勺黄色粉末，倒进另一个干净碗里。
热水一冲。
浓稠的甜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霉味。
晏峥端着碗回去。
“喝甜甜的水，把苦味压下去。”
呦呦闻到香味，大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凑在碗边，小口小口地舔着。
一碗温热的麦乳精下肚。
小丫头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退烧药起效了。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砸吧了一下嘴，沉沉地睡了过去。
晏峥用热毛巾给她擦干额头上的汗。
拉掉煤油灯的灯捻子。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他转身走进了阳台厨房。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一百斤带血的猪下水，堆在洗菜的水泥池子里。
像一座肉山。
腥臊味浓得让人反胃。
晏峥拧开黄铜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砸在肉堆上。
他挽起袖子，双手直接插进那堆滑腻的肠肚里。
倒粗盐，撒棒子面。
揉搓。
晚上的气温降到了零上五度。
水冷得扎骨头。
晏峥的手泡在水里，没过十分钟就冻得通红。
指甲缝里塞满了脏污。
他白天切肉时，食指上不小心划了一道小口子。
粗盐粒杀进伤口里。
那种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直冲天灵盖。
晏峥倒抽一口凉气，手腕猛地抖了一下。
他没停。
甩了甩手上的血水，继续用力撕扯着大肠上的白油。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盆水洗黑了，倒掉。
再换一盆。
晏峥的腰酸得像要断了。
只能用膝盖顶着水泥台子借力。
干了两个小时，他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靠着墙，大口喘气。
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噜作响。
他摸出一根白天从许大彪摊位上顺来的大前门。
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劣质烟草在肺里转了一圈，呛得他连连咳嗽。
大脑却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那一盆盆洗得惨白透亮的猪下水。
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的大盘。
一百斤生料，煮熟缩水后，大概能出六十斤卤肉。
这个量，光靠昨晚那两个铝饭盒根本装不下。
今天白天，晏峥趁着呦呦睡觉，去了一趟郊区的废品站。
花了八块钱，淘回来一个装豆油的大号铁皮桶。
他已经用火碱把桶里外刷得锃亮。
晏峥把烟头按灭在水泥地上。
站起身，点燃了那个加大型的蜂窝煤炉。
铁桶架上去。
倒水，下料。
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
江州的工业布局图在脑子里徐徐展开。
红星重机厂，下午五点半下班，男工多，口味重。
江州棉纺厂，六点交接班，女工多，喜欢偏甜口的零食。
钢铁三分厂，六点半下班，都是干重体力活的，缺盐分，需要重油重辣。
晏峥转身，在香料袋里抓了一把干红辣椒。
掰碎了扔进锅里。
又多加了半勺炒化了的冰糖。
他要把这锅卤水的味道，调成最能刺激多巴胺的复合型。
盖上铁桶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阳台时，那股霸道的老卤香，已经浓郁到了极致。
比昨天晚上更加醇厚，更加勾人。
晏峥靠在门框上，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他听见外面楼道里，传来了邻居们疯狂吸鼻子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小声骂娘，怪这味道馋得人没法吃早饭。
晏峥冷硬的脸上，扯出一丝疲惫的笑。
一整天。
晏峥哪也没去。
就在屋里守着女儿，顺便用小火慢煨着那桶卤肉。
呦呦的烧彻底退了，精神好了很多，围着铁桶转来转去，口水滴在脚面上。
晏峥挑了一块最软烂的猪心，切碎了拌在白米粥里。
看着女儿大口大口地吃完。
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傍晚五点。
太阳斜斜地挂在厂房的烟囱上。
江州重机厂的下班广播响了。
《运动员进行曲》顺着大喇叭飘荡在半空中。
晏峥跨上那辆借来的破三轮。
车厢里，那个半人高的大铁桶稳稳地立着。
桶盖边缘，用厚厚的棉被捂得严严实实。
周围还塞了两个装满防油纸和零钱的木箱子。
二百多斤的重量，压得三轮车轮胎几乎贴到了地面。
晏峥双腿发力，青筋暴起。
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缓缓向前滚动。
五点半。
工人夜市的街口。
今天的风有点大，卷着地上的塑料袋沙沙作响。
夜市里还没几个人出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但在夜市最前面的那个空地上。
已经黑压压地挤了二三十号人。
全都是穿着蓝工装的汉子，手里捏着饭盒或者大洋瓷碗。
“这都几点了？那卖卤肉的怎么还没来？”
昨天那个胖工人急得在原地打转。
他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着街头。
“老子今天连食堂都没去，就指望这一口呢！”
“别提了，我昨晚买那半斤拿回家，还没下酒就被我家那熊孩子抢光了。”
一个瘦高的青工直咽口水。
“今天说啥也得弄两斤回去。”
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的“嘎吱、嘎吱”声从街拐角传来。
晏峥推着那辆沉甸甸的三轮车，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他额头上满是汗水，后背的衣服被浸透了一大片。
人群瞬间沸腾了。
“来了！来了！”
几十号人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直接把三轮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晏峥没有说话。
他踩下刹车，单脚撑住地。
伸手掀开了盖在铁桶上的那床旧棉被。
右手捏住滚烫的铁皮盖子边缘。
手腕一翻。
“哐当”一声，盖子被掀开。
一股压抑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高温白色蒸汽，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冲天而起。
极致的肉脂香，混合着干辣椒的刺激。
还有八角、草果深层的醇厚。
化作一股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所有人的鼻腔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整条街的馋虫，被死死地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