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环路红砖厂房。
空旷的场地里，一台浑身长满铁锈的苏联老机器横在水泥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大刘和老四围着那个黑黢黢的铁疙瘩。
老四穿着胶鞋，踢了一脚底座。
生锈的铁皮扑簌簌掉下来两块。
“老板，你花两百多就买这堆破铜烂铁？”老四用沾着黑泥的手抓了抓头皮，满脸不解。
大刘也跟着叹气。
“这玩意儿连废品站老板都嫌占地方。拉回来当供桌用啊？”
晏峥没搭腔。
他直接脱了白衬衫，扔在旁边的木箱子上。
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他走到墙角，抄起一把大号管钳和一根半米长的撬棍。
撬棍插进传动轴和底盘的缝隙里。
晏峥双手死死压住铁棍另一头，咬着牙往下压。
小臂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
“嘎嘣”一声脆响。
死锈的齿轮被硬生生别开，露出了里面还算完好的铸铁气压缸底座。
大刘和老四面面相觑。
完全不知道老板这抽的是哪门子疯。
“别愣着！拿扳手过来，把外面这层废铁皮全卸了！”
晏峥吐出一口粗气，扔掉撬棍。
三人围着铁疙瘩，干了整整两个小时。
一地的废铜烂铁被踢到墙角。
只剩下一个极其厚实、重达五百斤的铸铁气压缸底盘留在原地。
晏峥喘着粗气，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游标卡尺。
卡在气压缸的内壁上。
眯着眼睛看了看刻度。
数据全记在脑子里了。
底盘完好，气道也没漏气。这就够了。
他转身，指着厂房角落那个刚拿木板隔出来的临时开间。
“大刘，去买点纸笔。”
“从现在起，谁也别来敲那个门。饭搁门口就行。”
晏峥走进去，反锁了木门。
木栓插上，发出一声闷响。
开间里连个风扇都没有。
只有一张旧折叠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
大刘买来的一摞A3白纸，一盒2b铅笔，还有几把塑料三角尺，就摆在桌上。
窗户紧闭。
屋里闷得像个蒸笼。
晏峥坐下，抽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
火柴一划，烟雾在逼仄的空间里散开。
他拿起铅笔，在白纸上落笔。
真空包装机的核心，不是那个铁壳子。
是抽气泵在瞬间抽干空气后，热熔条精准压合的时间差。
这中间的气阀控制，不能差一毫秒。
后世的机器，全靠单片机和电脑主板来控制延迟。
但九二年，国内去哪找那种精密的电子主板？
晏峥要做的，是倒推工程。
凭借千亿财阀时的见识和对各种顶级流水线的记忆。
他要把复杂的电子控制，硬生生压缩进纯机械的凸轮和继电器结构里。
这需要恐怖的空间想象力和机械逻辑。
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石墨粉末蹭在手掌侧面，染出一大片黑灰。
第一天夜里。
汗水顺着晏峥的下巴往下滴。
“啪嗒”一下，落在刚画好的电路走线图上。
纸面瞬间洇开一团水渍，铅笔线条模糊了。
晏峥手一抖，铅笔尖“咔”地断了。
“操。”
他暗骂了一声。
烦躁地抓起那张废纸，揉成一团砸在墙上。
拿出小刀，快速削尖铅笔，换张新纸重新画。
第二天。
门外的快餐盒换了三次。
晏峥连门都没开。
屋里的水泥地上滚满了黑白相间的纸团。
他画图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长期死死握笔，中指关节磨出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泡。
他没找针，直接用圆规的金属尖挑破。
黄水流出来。
他在西装裤上随便蹭了两下，拿起三角尺接着画。
气密垫圈的图纸最费脑子。
这年代找不到耐高温的硅胶。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图纸旁边写下密密麻麻的工业橡胶参数换算。
每一根线条，都关乎着以后包装袋会不会漏气。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白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第三天傍晚。
夕阳的红光打在满是灰尘的玻璃窗上。
晏峥画完最后一笔。
那是热熔封口条与气压缸联动的总装图。
他扔下那支短得快捏不住的铅笔。
木头砸在桌上，弹了一下。
三十多张A3图纸，铺满了整张折叠桌。
每一张都标满了细密的尺寸、公差、铣床加工角度。
这在九十年代的国内机械界，就是一张价值连城的藏宝图。
晏峥双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两腿发麻，膝盖软了一下。
他闭上眼，双手死死抠住桌边，缓了足足半分钟。
脑子里的眩晕感才一点点退下去。
下巴上全是扎手的青色胡茬。
身上的白衬衫皱得像一块破抹布，散发着浓浓的汗酸味。
晏峥把图纸拢在一起，在桌面上磕齐。
卷成一个粗粗的纸筒。
走到门边，拉开插销。
“吱扭。”
木门开了。
厂房里开着几盏大灯。
大刘正领着四个老头，坐在水泥台子上抽烟。
这是晏峥闭关前特意交代的。
去江州几个国营大厂，花高价请退下来的八级钳工和车工。
在这个没有数控机床的年代。
晏峥图纸上的精密零件，全得靠这帮老手用锉刀和老式车床硬生生搓出来。
这四个老头，都是江州工业界的活化石。
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递烟。
大刘跑断了腿，一人塞了两条红塔山，才把这几尊大佛请过来。
四个老头穿着洗掉色的蓝大褂。
手里端着掉漆的大茶缸，正互相吹牛。
看见晏峥走出来。
大刘赶紧站起来。
“老板，人请来了。红星厂退下来的赵师傅，市机床厂的刘师傅……”
晏峥点点头。
走到几个老头面前的一张方桌旁。
“各位师傅。”晏峥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活儿有点急。”
“工钱按天结，一天三十。”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
一天三十。
这价码高得吓人，抵得上他们半个月的退休金。
但这帮老工人有骨子里的傲气。
本来就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来给个倒腾熟食的暴发户打零工，心里其实不太乐意。
姓赵的老头放下茶缸。
从兜里掏出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中间用黑胶布缠着。
慢吞吞地架在鼻梁上。
“老板，工钱给得痛快，我们也不含糊。”
老赵语气里透着股倚老卖老的劲儿。
“咱们干了一辈子机床，啥铁疙瘩没见过？”
“只要你图纸对，天上的飞机零件咱们也能给你锉出来。图呢？”
晏峥没废话。
把手里的纸筒往桌上一扔。
“啪。”
纸筒散开。
第一张就是整机的三维轴测图，旁边附着密密麻麻的传动公差。
老赵满不在乎地低头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了纸上。
老头脸上的褶子猛地绷紧了。
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
一截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他却连弹都忘了弹。
他双手按住图纸边缘，脸几乎贴了上去。
“这……这气压阀的微调结构……”
老赵声音发着颤，眼珠子瞪得溜圆。
旁边几个老头见状不对，也赶紧凑了过来。
四颗花白的脑袋瞬间挤在一张图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