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红头收据。
纸张受了潮，软塌塌的。右下角的“晏峥”两个字，墨水洇开一团蓝黑色的污渍。
这签名是个劣质的仿冒品。
笔画走势全反了，连个顿笔都没有。
屋里闷得像个不透气的铁罐子。
知了在外头树上拼了老命地叫，吵得人脑仁疼。
赵小雅缩在门框边。
她两只手死死揪着白围裙的下摆，手指头绞得发白。
“老、老板……”她牙齿打着颤，上牙磕着下牙发出咯咯的声响。“老孙说……说张大爷那边香料催得急，要现金。我看上面有您的字……”
“你就把保险柜打开了？”晏峥打断她。
赵小雅眼泪唰地下来了。
鼻涕冒了个泡。
她拿围裙胡乱抹了一把脸，蹭得满脸面粉。
“我……我用算盘核了账，在本子上记了流水。我哪知道字是假的啊！”
晏峥没发火。
他摸出兜里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柴盒受了潮，划了三下才擦出火星。
青烟吐出来。
晏峥看着手里的烟头，火星子忽明忽暗。
不怪赵小雅。
一个丝绸厂退下来的女工，小学文化。能把每天进出账拿小本子记明白就不错了。
几十万的现金流，每天像洪水一样在厂里进出。
靠一个大铁皮保险柜和一本流水账管钱。
这就叫小儿抱金砖过闹市。
草台班子的底子太薄，被这伪造的签名一刀捅破了。
“大刘。”晏峥吐掉嘴里的烟丝。
“哎！”大刘梗着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去火车站。老孙好赌，他拿了钱肯定跑路去外省。”
晏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别动粗。找两个兄弟盯死他。我去给市局刑警队打个电话。”
晏峥掸了掸烟灰。
“职务侵占，让他下半辈子在里面踩缝纫机。”
大刘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转身跑出办公室，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作响。
第二天。
下午两点，江州大饭店一楼的咖啡厅。
冷气开得足。
风口呼呼往外吹着白雾，冷风割在皮肤上直起鸡皮疙瘩。
晏峥坐在皮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杯冒热气的美式咖啡。
对面坐着个女人。
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短发别在耳后，一丝不乱。脸上没涂脂抹粉。
沈冰。
刚从撤资的合资企业退下来的高级财务主管。
她正用食指和中指，捏着一根不锈钢搅拌勺。
小心翼翼地拨弄着。
硬是把搅拌勺推得跟咖啡杯的把手绝对平行，这才松开手。
“晏老板。”沈冰开口了。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金属片刮过玻璃。
“你一个做辣条熟食的个体户，花高价托猎头找我？”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苦涩味冲嘴，她眉头皱了一下。
但她没碰旁边的糖包，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以前管的账，是几百万美金的外汇结算单。”
晏峥没废话。
他拎起脚边的帆布公文包，扔在桌上。
拉链拉开一半。
里面全是扎得死紧的五十、一百面额的现钞。旧钱的霉味混着咖啡香，味道冲鼻。
“昨天，我手底下一个采购，用一张假条子从我这提走了一万二。”
晏峥看着沈冰停在半空的咖啡杯。
“我每天进出账十万上下。一个月流水几百万。”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的摊子铺得太大，资金滚得太快。那帮没文化的车间女工，兜不住了。”
沈冰放下杯子。
瓷底磕在杯托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重新把搅拌勺拨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视线扫过那堆散发着霉味的钞票。
“我去可以。”沈冰看着晏峥。
“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我要财务的一票否决权。”
“没见着合规的发票和三级签字，天王老子来提钱，我也一分不给。”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所有的流水账全部烧了。改用复式记账法。”
“第三。我见不得脏乱差。我的办公室，不能有辣椒油的味。”
晏峥伸手，把公文包推过去。
“底薪一千。年底拿集团总利润分红。”
晏峥站起身。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的账本，来南环路红砖厂房报到。”
隔天清晨。
南环路厂房外头。
沈冰踩着黑皮鞋走进院子。鞋跟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空气里全是大料和辣椒油的呛人味道。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
死死捂住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二楼办公室。
赵小雅正抱着算盘，对着一堆皱巴巴的收据发愁。
沈冰走进去。
把手里的黑皮公文包重重砸在木桌上。
“这堆废纸，全烧了。”
她指着桌上那些油腻的单子，声音冷冰冰的。
赵小雅吓了一跳，结巴起来。
“这……这是账底子啊。烧了拿啥对账？”
“从今天起，没有单据的支出，全部按坏账处理。”
沈冰拉开拉链。
掏出一大摞带着复写纸的崭新三联凭证单。
“这叫报销单。经手人签字，部门主管签字，最后我签字。”
门哐当一声开了。
大刘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手里捏着一张搓得稀巴烂的白纸条。
“财务！快！给批个条子！”
大刘把纸条拍在桌上。
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留下一道黑灰印子。
“前头五辆送货卡车没柴油了，加油站催着结账，赶紧给我支五百块钱！”
沈冰看都没看那张纸条。
她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沾着汗酸味的纸。
手腕一转，直接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你干啥！”大刘眼珠子瞪圆了。
“去填单子。贴上正规的税务发票。”
沈冰坐下，拿出一支钢笔。
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动作一丝不苟。
“老子大字不识几个，填个鸟的单子！”
大刘急得直拍桌子，铁皮桌子嗡嗡响。
“车还等着送货呢！耽误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那是你的事。”沈冰翻开新的账本。
“没发票，没签字。”
“这五百块钱你就是跪下磕头，也从保险柜里拿不走一分。”
大刘气得直咬牙，转头看向靠在窗台抽烟的晏峥。
“老板！你看看这新来的！”
晏峥把烟头丢出窗外。
“听她的。”他拍了拍窗台上的灰。
“不会写字，去买本字典现查。以后厂里就这规矩。”
大刘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狠狠抓了两把头发，掉头跑出去找人代写单子了。
不到半个月。
整个云峥集团的财务面貌，被沈冰用铁腕砸出了个新天地。
原来随便扔在抽屉里的零钱，全没了。
换成了一只一人高的大型防盗保险柜。
密码沈冰记着。
机械钥匙在晏峥手里。
提大额现金，两人必须同时在场。
车间的工头、送货的司机、采购的干事。
全被沈冰逼得兜里随时揣着一支圆珠笔。买卷胶带都得要人家开张正规收据。
晚上八点。
办公室里的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老旧声。
沈冰合上厚厚的账本。
把一份带着塑料封皮的文件，推到晏峥面前。
纸张边缘很锋利。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晏峥翻开封皮。
左边资产，右边负债。
应收账款、应付账款、固定资产折旧、流动现金池。
每一笔账目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一样。借贷必相等，分毫不差。
他看着那一个个跳动的数字。
现金流逼近两百万大关。
原先那种摇摇欲坠的草台班子感觉，彻底从晏峥的脚底板散去了。
有了这套严密的财务系统，云峥集团才算真正长出了骨头。
这才是抗击未来大规模商战的坚实底盘。
晏峥摸了摸粗糙的纸面。
嘴角刚动了一下。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凄厉的惨叫。
老赵穿着那身满是焊渣烧洞的蓝工装，跌跌撞撞扑进来。
老头跑得太急，胶鞋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滑。
膝盖重重磕在桌子腿上。
“哎哟！”老赵疼得直抽冷气，顾不上揉腿。
他一把抓住办公桌的边缘，手指头都在发颤。
“老、老板……”老赵咽了口唾沫，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车间里出大事了！那批刚抽完真空的辣条……袋子全他娘的鼓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