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机厂大礼堂。
头顶那几台锈迹斑斑的吊扇“呼哧呼哧”转着，扇下来的全是夹着煤渣味儿的热风。
三千多号下岗工人挤在下头，连个下脚的空当都没有。
劣质旱烟味、发酵的汗酸味，混着几十年的机油腥气，闷在这一方天地里，熏得人直犯恶心。
赵德柱站在红木主席台正中央。
他脑门上的油汗一层接着一层往外冒，反着头顶白炽灯的贼光。
这人有个改不掉的毛病，一得意就爱提裤腰带。
他那只戴着金戒指的胖手，拽着腰间那条起皮的鳄鱼皮带往上猛提了一把，勒出两坨明晃晃的肥肉。
“喂，喂……那什么，后排的，嘴都给我闭严实咯！”
他粗暴地拍了拍话筒。
里头瞬间爆出一阵尖锐的啸叫，刺得底下人纷纷皱着眉头捂耳朵。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里的浓痰。
从兜里掏出一块灰格子的手帕，抹了一把额头，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
“今天把大伙儿叫来，不为别的。”
“就说咱们厂账上，那最后两千块钱保证金的事儿！”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刀切断，瞬间停了。
几千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秃顶胖子。
那是大家伙儿凑出来、指望买米下锅的活命钱。
赵德柱嘴角往下撇着，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咱们信任苏云锦，让她当总工，让她去鹏城拉投资。”
“结果呢？啊？”
他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响，溅出几滴茶叶水。
“这女人心黑啊！她拿着咱们的血汗钱，跟南方那些大老板跑了！”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炸了锅。
“放屁！”
第一排靠过道，一个穿着破蓝工装的老头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车间的八级钳工老李，手里还捏着半截大前门香烟，因为常年抽烟，两根手指头熏得焦黄。
他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台上的赵德柱破口大骂。
“苏总工图纸画到半夜吐血，为了厂子命都快搭进去了，她能卷钱跑？”
“你个赵黑心，少搁这儿血口喷人，你敢说废料仓库的钢材不是你倒卖的……”
“保安科！”
赵德柱眼皮一跳，吓得赶紧拿话筒扯着破锣嗓子嚎。
“大头！死哪去了！把这闹事的老东西给我摁下！”
礼堂边上窜出来三个穿着劣质保安服的壮汉。
带头的外号叫大头，手里拎着根黑胶皮棍子，上去一把薅住老李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掼。
老李脚下一绊，后背撞在木头椅子背上。
老骨头发出沉闷的咔嚓声，疼得他捂着胸口直倒抽凉气，脸都憋紫了。
“李师傅！”旁边几个年轻徒弟赶紧去扶。
却被大头手里的胶皮棍指着鼻子，硬生生逼退了一步。
大头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脸上的横肉乱颤。
“赵副厂长训话，谁他娘的再插嘴，老子敲碎他的满嘴牙！”
大礼堂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只有几下压抑的咳嗽声，在闷罐子一样的空间里回荡。
工人们敢怒不敢言，手里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
赵德柱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提了一把裤腰带，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
他转过身，从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盖着人事科红印的A4纸。
“事实摆在眼前，人已经失踪三天了！”
“咱们重机厂，绝对不能留这种满肚子坏水的蛀虫！”
他扭头，瞪向缩在角落里的人事科长王结巴。
王结巴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个塑料公章。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红色的印泥在手背上蹭红了一大片，像染了血。
“赵……赵副厂，这、这不合规矩啊……”
王结巴咽了口唾沫，缩着脖子往后躲。
“苏总工是、是市局挂过号的技术骨干，咱没证据单方面开除，回头上面查下来……”
“查个屁！”
赵德柱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王结巴的领带，喷了他一脸夹杂着烟臭味的唾沫星子。
“我是副厂长，现在厂里老子说了算！”
“这字你签不签？这章你盖不盖？”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贴在王结巴耳边咬牙切齿。
“不盖？明天你跟你老婆那个临时工，一块给老子滚蛋喝西北风去！”
王结巴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厂子眼看就要倒了，要是再丢了饭碗，家里三个孩子全得饿死。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哆嗦着举起手里的公章。
心一横，眼眶红了。
底下几千个工人们眼巴巴看着。
有人气得直掉眼泪，有人麻木地低着头，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在这个年代，厂长要开除个人，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苏云锦完蛋了。
那两千块钱的黑锅，算是彻彻底底、严丝合缝地扣死在她头上了。
等这章一盖，移交公安局的条子往上一交。
她就算活着回江州，也得被直接铐走蹲大牢。
赵德柱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痛快。
苏云锦啊苏云锦，你怪不着老子，谁让你非要查废钢材的账，挡了老子发财的道！
他死盯着王结巴手里的公章，不耐烦地催促。
“快盖！磨蹭你妈呢！”
那枚蘸着鲜红印泥的塑料章，一点点落下。
离纸面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刺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礼堂厚重的双扇木门外，突然炸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橡胶轮胎摩擦声！
紧接着，“哐当哐当”两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钢铁巨兽，硬生生撞开了厂区大院虚掩的铁栅栏门。
连环的刹车声，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一声高过一声，直接连成了一片刺耳的噪音网。
“吱——”
最后一辆车的轮胎在水泥地上狠狠拖拽，卷起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
正好稳稳停在大礼堂正大门的台阶下面。
八缸发动机浑厚的轰鸣声，震得礼堂的玻璃窗框嗡嗡直响，簌簌往下掉灰。
礼堂里的人全傻了。
王结巴手猛地一抖，公章啪嗒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赵德柱愣在原地，保持着揪领带的姿势僵住了。
大头提着胶皮棍，懵逼地往门口探了探脑袋。
“啥动静？谁家拖拉机开进厂区了？”大头挠了挠头皮，嘟囔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两扇常年漏风的红漆木门。
外面静得可怕。
连平时最爱叫的夏蝉，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哑了火。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待机声，隔着门板透进来，压迫感十足。
赵德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邪火，右眼皮开始狂跳不止。
他烦躁地又扯了扯裤腰带。
“大头！带着你的人出去瞧瞧！”
他冲着台下吼了一嗓子，声线不知怎么的，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告诉外头的盲流，重机厂开大会，闲杂人等全给老子轰出去！”
大头应了一声，握紧手里的黑胶棍。
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顺着中间的过道，朝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还没等他的手碰上门把手。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暴的公鸭嗓，声如洪钟。
“里头的孙子听着，谁敢往那纸上盖一下章子，老子今天活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