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黑色大奔的轮胎在省城纺织局大院的水泥地上擦出一道黑印。
还没等车停稳，大刘就火急火燎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从后备箱里硬生生拖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大包。
“娘的，死沉死沉的。”
大刘把包甩在肩膀上，累得直喘粗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壳往下滴答。
晏峥踩着皮鞋下车，随手把西装外套甩在肩膀上。
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灰扑扑的老办公楼。
“走。敲门去。”
纺织局三楼，资产管理处办公室。
头顶那台破吊扇“呼哧呼哧”转着，扇下来的全是夹着烟味的闷热空气。
处长老钱正靠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
他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正吹着上面飘荡的碎茶叶沫子。
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没敲门。
老钱不悦地皱起眉头，三角眼斜睨着闯进来的三个人。
“找谁啊？懂不懂规矩，出去敲门重进！”
沈冰踩着高跟鞋走上前，直接把一张名片拍在办公桌上。
“钱处长。我们是江州云峥集团的。”
“听说十字街那栋三层旧商铺在你们局名下，我们来谈谈。”
老钱扫了一眼名片，拿盖子撇茶叶的动作顿住了。
他突然嗤笑一声，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云峥集团？卖干脆面的那个？”
老钱拿指甲抠了抠牙缝里的肉丝，随手弹在地上。
“回去吧。孙总早就打过招呼了，省城没人敢把铺子租给你们。”
大刘一听就火了，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
“你个老东西说什么……”
晏峥抬手，挡住大刘的胸口。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把破木椅子坐下。
“谁说我要租了？”
晏峥掏出打火机，“咔哒”点燃一根烟，青雾喷在老钱那张油腻的脸上。
“我要买。连地皮带那三层楼的产权，一次性买断。”
老钱被烟呛得直咳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晏峥。
“买？那栋楼可是省城的地标！少说得两百万！”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们江州来的土包子，拿得出这么多……”
“砰！”
两个巨大的帆布包被大刘狠狠砸在办公桌上。
木头桌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包的拉链没拉严实，这一砸，里头绿油油的百元大钞直接绷不住了。
成捆的钞票哗啦啦滚落出来，砸在老钱的皮鞋脚面上。
整个办公室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油墨香味。
老钱喉咙里像是卡了只癞蛤蟆，半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回藤椅上。
眼珠子死死黏在那些钱上，连茶缸子翻了，滚烫的茶水浇在裤裆上都没察觉。
“两百万现金。”
晏峥夹着烟，手指在成堆的钞票上点了点。
“省去那些狗屁审批流程。今天盖章，这钱你们局里马上就能拿去发拖欠的半年奖金。”
“钱处长，孙耀威给你多少好处，能让你把这两百万往外推？”
老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孙耀威确实请他吃过饭，但也就是塞了两条中华烟。
跟眼前这两百万真金白银比起来，算个屁！
“盖……我这就拿公章！”老钱哆嗦着手去拉抽屉，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
一个小时后。
省城最繁华的十字街路口。
晏峥站在那栋买下来的三层旧大楼前。
对面，就是人头攒动的省城第一国营百货大楼。
大刘手里攥着刚盖满红印的产权证，咧着大嘴傻乐。
“晏哥，咱这算是在孙耀威家门口插旗了吧？”
“插旗？”晏峥冷笑，“老子要直接拔了他的根。”
这时候，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声。
白雪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拎着个黑皮手提包，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她头发有些乱，眼底挂着黑眼圈，显然是坐绿皮火车连夜赶过来的。
“咳咳……晏总。”
白雪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鼻尖上全是汗珠。
“我接到大刘电话就赶过来了。这、这就是您说的新战场？”
她仰起头，看着面前这栋墙皮剥落、窗户玻璃碎了一半的破楼。
一股子发霉的死老鼠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白雪习惯性地咬着圆珠笔的笔帽，眉头微皱。
“晏总，这楼太破了。对面的国营商场装修得富丽堂皇。”
“咱们就算把货摆进去，老百姓也只会觉得咱们是个卖杂牌的批发铺子。”
“谁告诉你，我要按他们的套路装修了？”
晏峥走上台阶，一把拽开挂满蜘蛛网的卷帘门。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灰尘扑面而来。
晏峥站在空旷黑暗的一楼大厅里，转身看向白雪。
“把这一层的砖墙，全给我砸了。”
白雪一愣，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砸、砸了？那不成露天的了？”
“换成整面的落地钢化玻璃。”
晏峥双手插兜，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踱步，声音带着回声。
“我要让路过的人，隔着街就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
“货架不要那种死气沉沉的木头柜子。全换成金属质感的货架，打上最亮的冷白光灯带。”
晏峥指着门头上方那块烂掉的招牌。
“那里，给我定制一块长十米的霓虹灯牌。用最刺眼的红蓝配色。”
白雪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种透明玻璃加霓虹灯的赛博朋克风，在九二年的内地简直闻所未闻。
那是香港电影里才有的夜总会排场啊！
“晏、晏总……咱们是卖零食的，搞得这么晃眼，大爷大妈们敢进门吗？”
“我要的就是他们不敢进。”
晏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白雪，眼神里透着股疯狂的算计。
“咱们的受众是谁？是那些兜里只有几毛钱、为了水浒卡疯狂的小孩！”
“这帮小崽子最喜欢什么？新鲜，刺激，酷炫。”
他走到门口，指着对面死气沉沉的百货大楼。
“跟咱们比起来，对面那个破商场就像个上世纪的棺材铺。”
“大刘！”
“哎！晏哥你说！”大刘赶紧凑过来。
“去找省城最好的施工队。三倍工钱，三班倒。半个月内，把这给我弄出来。”
晏峥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砖头。
“大门口给我架两个一人高的低音炮音箱，每天循环放最嗨的迪斯科舞曲。”
“我要让这条街，只听得见咱们云峥食品的声音。”
白雪心跳加速。
她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营销高材生。
但她发誓，她在哈佛的教科书上，从来没见过这种蛮不讲理的野蛮打法。
她弯腰捡起圆珠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晏总，店面的视觉冲击力确实够了。”
白雪停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
“但是，孙耀威毕竟在省城盘踞了十几年，人脉极广。”
“他如果继续在报纸和广播里抹黑我们，就算店开起来，恐怕也会门可罗雀。”
“抹黑？”
晏峥走出大楼，站在初秋的阳光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百货大楼外墙上拉着的红布条广告。
那是孙耀威厂里出的果丹皮。
土得掉渣。
晏峥偏过头，看着满脸担忧的白雪，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白雪，这家旗舰店，只是个装钱的口袋。”
“真正用来抽孙耀威脸的巴掌，在别的地方。”
白雪愣住了，“别的地方？哪儿？”
晏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拉开奔驰车的车门。
“下午你不用管装修的事。”
“带上支票本，跟我去一趟省电视台的广告部。”
他坐进车里，降下车窗，盯着街角对面孙耀威的广告牌。
“他不是喜欢发传单抹黑吗？”
“老子今天，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立体式狂轰滥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