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踩着台阶往下走。
牛皮鞋底在水磨石楼梯上磕出脆响。
两个小时后。
一辆挂着江州牌照的依维柯面包车，一个急刹停在旗舰店门口。
轮胎搓着马路牙子，腾起一股烧焦的橡胶味。
车门“哗啦”一声推开。
沈冰踩着黑色高跟鞋，迈过地上的污水坑。
她皱起眉头，拿手在鼻尖前扇了扇刺鼻的尾气。
“大刘！卸货。”她扭头冲车厢里喊。
“得嘞！”
大刘光着膀子，把一条黑乎乎的毛巾甩在肩膀上。
他带着两个安保小伙，吭哧吭哧往下扛编织袋。
那是装化肥用的蛇皮袋，表面还沾着干掉的泥巴点子。
“砰、砰、砰。”
三个鼓囊囊的袋子砸在二楼的金属地板上，震得栏杆直晃。
拉链没拉严实，里头露出一沓沓捆着白纸条的百元大钞。
晏峥靠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金属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苗窜起又熄灭。
“沈总监，目标摸清了吗？”他眼皮往上撩了一下。
沈冰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A4纸。
“摸清了。城西工业区，三家中型食品加工厂。”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这三家原来全是给孙耀威代工做麻花和果丹皮的。靠着百货大楼的渠道混饭吃。”
“现在百货大楼断了货，孙耀威又躺在IcU里。”
沈冰翻了一页资料，纸张哗啦作响。
“他们已经停工一个星期了。工人工资拖了俩月，供应商天天堵门要债。”
晏峥嘴角挑起一抹弧度。
透着狼闻到血腥味的狠劲。
“走。去城西。”
他站起身，一脚踢在蛇皮袋上。
“带上这些纸，咱们去当救世主。”
夜里八点。
福旺食品厂那两扇生了锈的大铁门，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空气里飘着劣质旱烟和发酵的泔水酸臭味。
几十个穿着破工装的工人，手里举着扳手和铁棍，群情激愤。
“发钱！不发钱今天把你这破厂房拆了！”
“我家里老娘还等着钱买药！姓程的你别装死！”
厂长程大发缩在门卫室的防盗窗后头。
他那件白衬衫后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
胖脸上油汗直冒，拿着个破蒲扇拼命扇风。
“工友们，大家再等等！孙总那边马上就能结货款了！”
他扯着公鸭嗓嚎，声音直打颤。
“砰！”
半块砖头砸在防盗窗上，震落一层铁锈，差点崩进他眼睛里。
“少拿孙耀威放屁！他都快死在医院里了！”带头的工人吐了口唾沫。
“吱嘎——”
刺耳的连环刹车声在人群后方响起。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和一辆依维柯面包车，直接横在厂门口。
明晃晃的远光灯刺得工人们纷纷拿胳膊挡眼。
晏峥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满是煤渣子的地上。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大刘，开路。”晏峥叼起一根没点火的烟。
大刘咧着嘴，像头蛮牛一样撞进人群。
“让让！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他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肩膀一拱，硬生生在人群里撕开一条道。
几个工人刚想骂娘，抬头对上大刘那张凶神恶煞的横肉脸，吓得把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晏峥大步流星走到门卫室跟前。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玻璃上敲了两下。
“叩叩。”
程大发哆嗦着凑过来，隔着铁栅栏往外瞅。
“你、你谁啊……”
晏峥没搭理他。
他偏过头，冲大刘使了个眼色。
大刘一把拉开手里的蛇皮袋拉链。
手腕翻转，袋口朝下。
“哗啦啦——”
花花绿绿的百元大钞，像倒垃圾一样倾泻在门卫室外的水泥台上。
堆成了一座散发着油墨香的小金山。
吵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程大发手里的蒲扇“吧嗒”掉在地上。
他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呼吸停滞。
晏峥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青烟喷在防盗窗的铁柱子上。
“开门。老子来替你发工资。”
五分钟后，厂长办公室。
晏峥大刀金马地坐在破旧的人造革沙发上。
海绵垫子往下陷出一个深坑。
程大发佝偻着腰，倒水的双手直打哆嗦，茶水洒了半桌子。
“晏老板……您这是啥意思？”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止不住往桌上那堆钱上瞟。
沈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全资收购合同。
“三十万。买你这家厂的所有地皮、设备和熟练工人。”
她声音清冷，把钢笔拍在合同旁边。
“外头那些工人的三个月欠薪，我们云峥集团接盘了。你拿上这三十万，走人。”
程大发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三十万？沈总监，你开玩笑呢！我这厂房光地皮就不止五十万！”
他咬着牙，强撑着抬起头。
“孙总以前想入股，都没压这么狠的价。你们这是抢劫啊！”
晏峥笑了。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烟灰，火星子落在破烂的迎客松地毯上。
“孙耀威？”
晏峥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头盯着猎物的孤狼。
“他现在正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还得靠氧气机续命。”
“明天早上，银行就会去查封他名下的所有资产。你指望一个死人来救你？”
程大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浑身发软，后腰重重撞在办公桌边缘，退无可退。
沈冰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镜，无情补刀。
“程厂长，你在城东信用社还有一笔四十万的抵押贷款，下周二到期。”
“还不上钱，不仅这家厂要被拍卖，你名下的房子也保不住。”
沈冰指着那份合同。
“签了它。你拿现金走人，还能给老婆孩子留口热饭。”
“不签。”
晏峥站起身，把烟头扔在茶杯里，“滋啦”一声响。
“外头那帮急红眼的工人，今晚就能把你活撕了。你选一个。”
窗外，工人们要账的吼声还在阵阵传来。
每一声都敲在程大发的神经上。
防线彻底崩溃。
他像摊烂泥一样趴在桌面上，哆嗦着抓起钢笔。
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水在劣质纸张上洇开。
两个小时内。
依维柯面包车碾过城西工业区泥泞的道路。
晏峥用同样的手段，连下三城。
三家濒临破产的食品厂，以白菜价被云峥集团全资收购。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
沈冰把最后一份盖着红印的合同锁进手提箱。
“咔哒。”锁扣咬合。
她长长舒了一口闷气，眉宇间透着兴奋。
“晏总。加上这三家的生产线，只要稍加改造换上新模具。”
“干脆面的日产能，可以直接翻倍，突破五十万包。”
晏峥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给苏云锦摇电话，让她带江州的技术骨干连夜过来调机器。”
他扯开领口的两颗扣子，透了口气。
“明天一早，我要让这几家厂子的烟囱全给老子冒起烟来。”
“叮铃铃——”
大刘腰间的黑色大哥大突然疯狂响了起来。
像催命符一样刺耳。
大刘抓起电话，按下接听键。
“喂？我大刘！说！”
他刚听了两句，脸上的横肉猛地绷紧，眼底爆出红血丝。
“草他妈的！人在哪？伤得重不重！”
大刘一拳砸在车门内侧，铁皮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玻璃直颤。
他挂断电话，猛地转过头，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晏哥……出事了。”
晏峥睁开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讲。”
大刘捏着大哥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发白。
“咱们派往南边建州市送货的三辆卡车，在107国道上被人给截了。”
他磨着后槽牙，恨不得吃人。
“路面上横了路障，轮胎全给扎爆了。押车的两个兄弟被打折了腿，货被他们全浇了汽油！”
晏峥坐直了身子。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冷得人骨头缝发疼。
“谁干的？”晏峥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带头的那孙子放话了。”
大刘咬牙切齿，死死攥着拳头，“他说江州的车，想从这条道上过，得交百分之三十的买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