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午。
江州饭店二楼，牡丹厅。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有种黏糊糊的绵软感。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廉价香水混着葱爆羊肉的油烟味。
苏云锦站在包厢那扇雕花木门前，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挎包带子，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
“要不……你带呦呦先回去吧？”
她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里透着掩不住的慌乱。
“我舅舅他们那张嘴，跟刀子一样。”
“待会儿要是说什么难听的，我怕你脾气上来……”
晏峥今天穿了件没牌子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
他单手抱着穿红裙子的呦呦。
另一只手伸过去，粗糙的指腹在苏云锦冰凉的手背上捏了两下。
“怕我砸场子？”
晏峥嘴角挑起一抹弧度，透着几分散漫。
“放心。今天是妈的好日子。”
他腾出手，握住门把手，黄铜配件发出冷硬的金属碰撞声。
“我保证，只要他们不动手，我连个脏字都不带吐的。”
“咔哒。”
门轴转动，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包厢里乌烟瘴气。
头顶那盏玻璃吊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声。
一张能坐二十号人的大圆桌旁，围满了苏家的各路亲戚。
瓜子壳吐了一地，混着踩扁的烟头。
岳母李淑芬穿着件暗红色的金丝绒外套，坐在主位上。
平时在亲戚面前最爱争强好胜的老太太，今天却像只受惊的鹌鹑。
她手里捏着个白瓷茶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包厢门。
一看见晏峥进来，李淑芬手腕猛地一哆嗦。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她连烫都忘了喊，猛地站了起来。
“云、云锦……小晏来了啊。”
李淑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上的粉底直掉渣。
她可是亲眼见过这女婿开大奔、住洋房的排场。
更知道这活阎王真敢动手收拾人。
旁边那个穿着灰夹克、头发抹了头油的中年男人，是苏云锦的舅舅，李国强。
他夹着根大前门香烟，正拿指甲去抠牙缝里的肉丝。
听见动静，李国强翻着三角眼瞥向门口。
看清晏峥那张脸，他直接把牙签啐在脚边的垃圾桶里。
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哎哟，我还当是谁呢。”
李国强靠着椅背，二郎腿抖得像踩了缝纫机。
“淑芬啊，你不是说云锦那口子今天不来吗？”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嗓子眼里像卡了口浓痰。
“怎么着，输光了饭钱，带着老婆孩子来娘家蹭吃蹭喝了？”
苏云锦脸色瞬间煞白。
她咬着下唇，往前跨了一步，想把晏峥挡在身后。
“舅舅，晏峥他现在不赌了，他做生意的……”
“做生意？去天桥底下贴膜还是卖耗子药啊？”
坐在李国强旁边的一个胖女人尖着嗓子插嘴。
这是苏云锦的二姨，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
“咔吧”咬开一颗，瓜子壳直接吐在铺着白布的桌面上。
二姨翻了个白眼，满脸的横肉挤在一起。
“云锦啊，不是二姨说你。”
“你们重机厂都倒闭了，你那点遣散费，够他上几天牌桌的？”
“今天可是你妈六十大寿，你们两口子空着手来，也不嫌寒碜！”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远房亲戚跟着交头接耳，看着晏峥的眼神全是鄙夷和嘲笑。
岳父苏宏远坐在李淑芬旁边。
老教授摘下老花镜，拿布头擦了擦，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女婿现在有本事，但这些势利眼亲戚根本解释不通。
苏云锦气得浑身发抖。
她伸手去摸挎包拉链，想把晏峥给的几百块钱拿出来堵他们的嘴。
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按住了她的手腕。
晏峥抱着呦呦，慢条斯理地走到圆桌最下首的位置。
靠近上菜口的那个位置，平时都是留给服务员或者家里最没地位的人坐的。
晏峥直接拉开椅子。
木头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把呦呦放在旁边的空座上，自己大刀金马地坐下。
随手摸出打火机，“咔哒”点燃一根烟。
青白色的烟雾喷出来，模糊了他锋利的眉骨。
他连正眼都没看二姨一眼。
“上菜口风大，老婆，坐我里边。”
晏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这副油盐不进的散漫模样，直接把李国强惹毛了。
“啪！”
李国强一巴掌拍在玻璃转盘上，震得上面的骨碟当啷乱响。
“晏峥！你懂不懂规矩！”
李国强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喷老远。
“长辈在说话，你抽什么烟？还懂不懂尊老爱幼了！”
“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街溜子也敢甩脸子？”
李淑芬吓得魂都飞了。
她连滚带爬地绕过椅子，一把扯住李国强的袖子。
“大哥！你、你少说两句！”
老太太急得满头是汗，嗓音直打颤。
“小晏现在出息了……你们别惹他……”
“出息个屁！”
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冷笑。
一个穿着亮片连衣裙、烫着大波浪的年轻女人扭着腰站了起来。
这是苏云锦的堂嫂，王丽。
王丽故意抬起手，撩了下耳边的头发。
耳朵上那一对黄澄澄的金耳环，在灯光下晃出刺眼的光。
“大姑，您就别替他打掩护了。”
王丽涂着大红唇，满脸的优越感。
“江州谁不知道他晏峥是个只会打老婆的窝囊废？”
她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件笔挺的蓝西装。
“看看我家大强，上个月刚提了工商局的科长。”
王丽扬起下巴，伸手摸着耳朵上的金耳环。
“瞧见没，大强专门去百货大楼给我挑的，千足金！足足花了三百多块！”
她斜着眼打量苏云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眼神里全是施舍和同情。
“云锦啊，女人嫁错郎，就是毁一辈子。”
“要不待会儿让大强在工商局门口给他找个保安的活儿？”
“省得他成天游手好闲，连累你连给大姑买个生日礼物的钱都掏不出。”
堂哥大强咳嗽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装出一副领导派头。
“那个……保安也不好进，得政审的。不过看在亲戚面上，我通融通融。”
苏云锦胸口剧烈起伏。
她骨子里是个心高气傲的技术分子，哪受得了这种明嘲暗讽。
“嫂子，不劳你费心。”
她咬着牙，眼眶有点泛红，“晏峥他不是……”
“怎么不是？”
王丽直接打断她，踩着细高跟走到桌边。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啪地拍在玻璃转盘上。
手指一推，转盘“骨碌碌”转到李淑芬面前。
“大姑，这是我和大强孝敬您的。金佛吊坠。”
王丽拔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
“您戴上这个，压压邪气，省得被某些不着调的女婿克了家里的财运。”
包厢里的亲戚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呼。
“哎哟，大强媳妇真是孝顺啊！”
“这金佛得老多钱了吧？淑芬啊，你这侄媳妇比亲闺女还强！”
李淑芬看着面前的红盒子，只觉得像是个烫手山芋。
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角落抽烟的晏峥，吓得连盒子都不敢碰。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烟灰扑簌簌掉在面前的骨碟里。
他看着王丽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突然扯开嘴角笑了。
笑声低沉，透着股看猴戏的戏谑。
“金佛？”
晏峥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进茶水杯里。
“滋啦”一声响，冒出一股白烟。
他伸手探进西裤口袋，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盒子。
那盒子连个油漆都没刷，表面粗糙，看着就像是从哪个废品站捡来的破烂。
“咔哒。”
晏峥把那块破木头盒随手扔在玻璃转盘上。
木盒顺着光滑的玻璃滑出半米，刚好停在王丽那只红丝绒盒子旁边。
灰头土脸，格格不入。
整个包厢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李国强指着那个破木盒，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晏峥，你这是拿木头渣子拼了个骨灰盒来贺寿吗！”
二姨把手里的瓜子皮直接吐在地上，笑得直抹眼泪。
“哎哟我不行了，这街溜子怕是脑子进水了吧！”
王丽盯着那个木盒，嘴角撇得老高，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伸出做了红色美甲的指甲，嫌弃地戳了戳那个木盒子。
就像在戳一坨狗屎。
“我说云锦，你这男人还真是个极品。”
王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里头装的啥啊？街边两毛钱一个的玻璃球？”
“还是你在哪个庙里求来的破泥人？”
王丽指甲扣住木盒的边缘，用力一掀。
“来，让大伙儿开开眼。”
她尖锐的嗓音在包厢里回荡，带着看好戏的恶毒。
“看看咱们江州出名的窝囊废，能拿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破烂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