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几麻袋现金堆在墙角，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
全省八十个代理商贺寿的动静，把这帮穷亲戚的三观砸了个稀巴烂。
王丽瘫在椅子上，大红唇哆嗦个不停。
她偷偷拿眼睛去瞟那个装着帝王绿翡翠的破木盒，眼底全是贪婪和恐惧。
“那个……云锦啊。”
她硬挤出一丝笑，脸上的厚粉底扑簌簌往下掉。
“嫂子刚才那是跟你开玩笑呢。”
王丽搓着手，弓着腰凑过来，“咱们都是实在亲戚，大强现在也是科长，以后在市里……”
“啪。”
晏峥把手里的茶杯磕在玻璃转盘上。
声音不大，却像个炸雷劈在王丽头顶。
“大强的科长，明天早上就没了。”
晏峥没抬头，拿纸巾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茶水。
“张大秘还在楼下没走远，需要我给工商局纪检委摇个电话？”
大强一听这话，膝盖骨直接砸在化纤地毯上。
他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把捂住王丽的嘴。
“闭嘴！你个丧门星别说话了！”
大强急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转头冲着晏峥直磕头。
“晏总！我错了！我刚才放屁！”
李国强也坐不住了，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三角眼四处乱瞟。
“晏峥，不管咋说我是你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发财了，随便漏点缝……”
“大刘。”晏峥叼起一根烟。
“哎！哥！”大刘从门外挤进来，把指关节捏得嘎嘣响。
“把这几头乱吠的狗扔出去。”
晏峥吐出一口青烟，“告诉饭店保安，以后这三个人敢靠近江州饭店一步，腿打折。”
“得嘞！”
大刘一手薅住李国强的后脖领，一脚踹在大强的屁股蛋子上。
“走吧几位？等老子八抬大轿请你们呢？”
伴随着几声变调的惨叫，这三颗毒瘤被粗暴地拖出了包厢。
门外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滚楼梯动静。
屋里剩下的几个远房亲戚大气都不敢喘。
二姨捏着衣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缝里。
晏峥夹着烟，视线越过这帮势利眼。
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头身上。
这是苏云锦的远房表舅，陈老根。
干了一辈子农活，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刚才王丽嘲讽晏峥的时候，只有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偷偷给苏云锦递了张纸巾。
还小声劝了一句“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晏峥拉开椅子站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飞天茅台，拧开盖子。
一股浓烈的酱香味飘了出来。
他走到陈老根面前，拿过一只干净的高脚玻璃杯。
“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杯。
陈老根吓得浑身一哆嗦，满是老茧的手连连摆动。
“使不得使不得！晏老板，俺个泥腿子喝不惯这好酒……”
“表舅，叫我晏峥。”
晏峥把酒杯塞进陈老根手里，语气缓和下来。
“你们青水村，今年种了多少亩朝天椒？”
陈老根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啊？辣椒？种了得有一百多亩吧……今年雨水多，收成好，就是卖不上价。”
老头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镇上收购站压价，一斤才给两毛钱。烂在地里都没人要。”
晏峥转过头，看向沈冰。
“沈总监，起草个采购合同。”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青水村的辣椒、土豆，云峥集团全包了。”
沈冰翻开记事本，钢笔拔掉笔帽。
“晏总，收购价定多少？”
“市场价五毛，我给八毛。”
晏峥看着陈老根那双瞪圆的老眼。
“表舅，你回去挑头成立个合作社。以后青水村就是云峥集团的专属农副产品基地。”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跟陈老根手里的茅台碰了一下。
“叮。”
“跟着我干正事，我保青水村家家户户年底盖砖瓦房。”
陈老根脑瓜子嗡嗡直响。
眼眶瞬间红透了，浑浊的老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晏峥……俺、俺替全村老少爷们，给你磕头了！”
老头双腿一弯就要下跪。
晏峥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架住。
“不兴这个。回去把辣椒晒干点，我厂里的干脆面等着下锅。”
包厢里的其他亲戚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二姨肠子都悔青了。
就因为刚才多嘴骂了一句，硬生生把一头送上门的财神爷推跑了！
主位上。
李淑芬抱着那个破木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跟朵盛开的菊花似的。
“哎哟我的好女婿！妈就知道你是个干大事的！”
她小心翼翼地摸着里头那只帝王绿镯子，跟摸着亲孙子一样。
“这绿的……一百万呢！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苏宏远在旁边咳嗽两声，瞪了老伴一眼。
“行了，收敛点。小晏也是一片心意。”
老丈人看向晏峥的目光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手段，这气魄，省城那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都比不上。
苏云锦站在椅子边上。
她静静地看着晏峥给陈老根倒酒、看着他把二姨那帮人无视到底。
男人的脊背宽厚挺拔，夹着烟的动作透着股混不吝的野性。
可她偏偏觉得，那层野性底下，藏着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底气。
恩威并施。
毒瘤切得干干净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苏云锦咬着下唇，心跳像漏了一拍，莫名其妙乱了节奏。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混蛋认真护短的时候，招人稀罕到了这种地步。
晏峥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
他叼着烟，嘴角扯开一抹痞笑。
“怎么着苏总工，又被老公迷住了？”
苏云锦耳根子一烫，白了他一眼。
“少贫嘴，身上全是烟味，别抱呦呦。”
寿宴散场。
江州饭店门外的冷风吹散了酒气。
晏峥刚把老丈人和丈母娘送上出租车。
大刘手里攥着个砖头大哥大，踩着水坑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上冲下来。
“晏哥！晏哥出事了！”
大刘急得直跺脚，皮鞋溅起一滩泥点子。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刚厂里保安科接到区派出所的电话。”
晏峥眼皮一跳，把呦呦递给苏云锦。
“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你大伯！晏建国那一家子！”
大刘咽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喷在夜风里。
“他们照着你以前扔在抽屉里的那张假卤肉配方，熬了一大锅猪下水去夜市摆摊！”
“那配方里加了番泻叶和大黄，全他娘的是烈性泻药！”
大刘嗓音劈得像破锣。
“三十多号下夜班的工人，吃完当场口吐白沫进医院洗胃去了！”
“现在你大伯一家全被派出所铐在暖气管子上。”
“警察打电话来，让你过去认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