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抓起红色座机的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张大秘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声，背景音里全是市委办公室来回跑动的脚步声。
“晏总！燕京发文了！”
张大秘连唾沫都顾不上咽，嗓音劈了叉。
“十万吨国家储备进口香料，下午两点准时砸进现货市场！平抑物价的红头文件已经下发到各省了！”
“咔哒。”
晏峥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一点五十九分。
沈冰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代表期货价格的红色曲折线。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两点整。”晏峥吐出一口烟。
电脑屏幕猛地一闪。
那条一路狂飙的红线，就像被人从悬崖上踹了一脚。
毫无征兆地拉出一根笔直向下的绿色大阴线。
跌停。
全盘封死跌停板。
沈冰浑身脱力，顺着皮椅滑了下去，瘫在地上。
她捂着脸，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冷汗往下砸。
“爆了……黄大发的资金盘彻底爆仓了。”
大刘愣了两秒，猛地跳起来，一巴掌拍碎了旁边的木头茶几。
“草他大爷的！赢了！晏哥，咱赢了！”
晏峥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滋啦”一声熄灭。
他脸上没半点狂喜，伸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外套。
“账面平仓，套现出来的利润留一小半维持厂子运转。”
他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
“大刘，去火车站。买去西南的硬卧。”
金融盘子打赢了，但厂里二车间的机器还张着嘴等料下锅，他得去源头拔掉这根卡脖子的刺。
三天后。
西南边陲，大凉山深处的泥泞盘山道。
一辆漏风的bJ212吉普车在烂泥坑里疯狂颠簸。
底盘刮在碎石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柴油味和旱烟味。
苏云锦死死抓着车顶的把手，脸色煞白。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晏峥坐在旁边，长臂一伸，直接把她揽进怀里。
粗糙的大手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
“早说不让你跟来。”
晏峥拧开军用水壶，把温水递到她嘴边，眉头皱了个死疙瘩。
苏云锦就着壶嘴咽了一小口，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她靠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不来，你买回来的香料如果水分和油脂率不达标，机器的塑封口全得报废。”
吉普车猛地一个急刹，停在半山腰的土坪上。
前方没路了。
大刘先跳下车，踩了一脚烂泥，骂骂咧咧地拉开车门。
“晏哥，到地方了。这破村子叫麻柳沟，说是附近几十里最大的花椒产地。”
晏峥扶着苏云锦下车。
冷风夹着干枯的黄土颗粒刮在脸上，生疼。
放眼望去，梯田龟裂出一道道巴掌宽的口子。
本该挂满红彤彤花椒的树苗，枯死了一大半，叶子卷曲发黑。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
围着百十来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村民。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底全是绝望。
村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锅子，愁得直揪头发。
人群中间站着个梳中分头、镶着颗大金牙的瘦高个。
金牙脚边放着个蛇皮袋，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欠条。
“老少爷们，认清现实吧！”
金牙唾沫横飞，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干土坷垃。
“这鬼老天半年没下雨了，你们地里那点绝收的破烂，除了我黄老板的豪客集团，谁还愿意收？”
他扬起手里的欠条，抖得哗啦响。
“两分钱一斤！地里剩下的干巴花椒我全包了！刚好抵你们年初赊的化肥钱！”
村长急得直跺脚，烟锅子磕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金老板！年初这花椒还是两块钱一斤啊！两分钱，你这是要我们全村老小的命啊！”
几个汉子捏着锄头把，眼珠子通红，恨不得冲上去拼命。
金牙冷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黄痰。
“不卖？行啊。”
他指着后面那几座光秃秃的山头。
“连带你们明年这几座山的承包权，全抵给我。不然明天我就带着法院的人来收你们的房子！”
“草泥马的，想收谁的房子？”
一道炸雷般的粗嗓门在人群外圈响起。
大刘横着膀子挤进人群，像头狂暴的黑熊。
一把薅住金牙的后衣领，单手把他拎得双脚离地。
“哎哎哎！你谁啊！放手！勒死老子了！”金牙在半空中胡乱扑腾。
晏峥单手插兜，叼着根没点火的烟，慢条斯理地走进去。
皮鞋踩在枯树枝上，“喀嚓”一声脆响。
村民们吓得纷纷后退，给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让开一条道。
“南方豪客集团的狗？”
晏峥停在金牙面前，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大刘手一松，“吧嗒”，金牙摔在泥坑里，啃了一嘴土。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捂着胸口直咳嗽。
“你……你混哪条道的！敢动我？我们黄总可是……”
晏峥懒得听他废话。
他抬脚，鞋底直接踹在金牙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的一声闷响。
金牙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腿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黄大发现在正被债主堵在公司楼顶上准备跳楼。回去告诉他，这块地盘，老子接管了。”
晏峥转过身，视线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村民。
他走到那个磨盘前，一脚踩在上面。
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
“江州，云峥集团。”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片龟裂的梯田。
“你们地里剩下那点快旱死的花椒，我按一块钱一斤的现货价，全收了。”
人群里死寂了两秒，猛地炸开了锅。
村长连旱烟都顾不上抽了，哆嗦着嘴唇凑上前。
“大、大老板……你没寻老汉开心？那种次品，城里的菜市场都不要啊。”
晏峥没理会他的试探。
他转头看向苏云锦。
苏云锦心领神会，从挎包里掏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草案，拍在磨盘上。
纸张在风中翻卷。
“收这批次品，是给你们救命用的。”
晏峥夹着烟，声音沉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要的，是你们这几座山头明年的收成。”
他指尖重重敲在合同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从今天起，咱们签订单农业。”
晏峥盯着那群半信半疑的汉子，一字一顿。
“我出钱，给你们拉电线、买抽水泵进山。”
“种子、化肥，全算我的。”
“你们只管出人出力，给我往死里种。”
下面一个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
“那要是明年市场价跌了呢？老板你不要俺们的货咋办？”
晏峥扯起嘴角，笑了。
笑得狂妄又张扬。
“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
“明年市场价不管跌到多惨，哪怕花椒掉到一毛钱一斤。老子照样按八毛钱的保底价敞开收！”
“要是市场价涨到一块，我就按一块收。”
“稳赚不赔的买卖，干不干？”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年头种地靠天吃饭，被中间商压价压得骨头都碎了。
保底价全收？包种子化肥？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简直是活菩萨下凡！
村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干瘪的双手死死抱住磨盘的边缘。
眼泪横流。
“干！晏老板！俺们麻柳沟的汉子，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算拿尿浇，也把这花椒树给你浇活！”
晏峥打了个响指。
大刘从吉普车后备箱拎出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拉链一拉。
一摞摞崭新的百元大钞，直接倒在磨盘上。
红艳艳的票子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这是今年的水泵钱和定金。排队，按手印。”
苏云锦站在旁边，看着被村民们当成神明一样围在中间的晏峥。
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不仅会用最狠的手段砸烂对手的饭碗。
更懂怎么用最实在的利益，把这些最底层的泥腿子死死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这才是真正的商业帝国。
就在村民们挤破头往合同上按红手印的时候。
村口那条烂泥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嗡嗡嗡——！”
三辆排气管冒着黑烟的破摩托，像野狗一样窜上土坪。
陆千山从打头那辆车上跳下来。
他那件迷彩背心撕了一道大口子，额头上豁开一条三指长的血口子。
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他连伤口都顾不上捂，踉跄着冲到晏峥面前。
一把抓住晏峥的胳膊，大口喘着带着血腥气的粗气。
“老板！出事了！”
陆千山咬着牙，眼底翻滚着狂暴的杀意。
“咱们拉着设备准备进山的那十辆卡车……在葫芦口被拦下了。”
“黄大发的亲弟弟黄二，带了上百号地痞流氓。”
陆千山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死死盯着晏峥的眼睛。
“他们手里不仅有砍刀……”
“前排那二十几个孙子，手里端着装了铁砂的土铳！”
“黄二放话了。咱们的人只要敢往前挪半步，他今天就让咱们全交代在这大凉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