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手里的钢管砸在地砖上。
当啷一声脆响。
他梗着粗脖子，呼哧呼哧喘粗气。
“哥，不砸店，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大刘一脚踢开钢管。
晏峥靠在办公桌边。
他把抽了一半的万宝路按在烟灰缸里。火星滋啦熄灭。
“用脑子。”晏峥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孙建国降价三成，你觉得农民就会去买他的破铜烂铁？”
大刘抓了抓头皮。头皮屑落下来。
“那肯定啊。便宜好几千块钱呢。老百姓买葱都得为了两毛钱讲半天价。”
晏峥冷笑。
他走回真皮椅坐下。
“一万块的拖拉机，降到七千。对乡下种地的农民来说，有区别吗？”
晏峥盯着大刘。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一年，连五百块现钱都攒不下。七千块，照样是天文数字。”
大刘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憋出话来。
沈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推了下金丝眼镜。
“晏总的意思是，价格根本不是核心痛点。痛点是购买力。”
晏峥点头。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份省城四大银行行长的名片。
扔在桌面上。纸片滑出半米远。
“沈冰。约这四个人。今晚江州饭店，我请他们吃饭。”
晏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我要玩一票大的。”
晚上八点。江州饭店顶层包间。
暖气开得足。屋里弥漫着茅台酒的酱香味。
四个行长坐在圆桌旁。各个大腹便便，满面红光。
晏峥没穿西装。
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敞着。
他没端酒杯。手里夹着根烟。
“各位行长。今天找你们来，借笔道子。”晏峥吐出青烟。
农行的高行长放下筷子。
他拿热毛巾擦了擦嘴上的油。
“晏老板客气。云峥集团现在是江州纳税大户。要贷款扩建厂房，额度好商量。”
高行长打了个官腔。
“不扩厂房。”晏峥说。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冰。
沈冰从公文包里拿出四份文件。分发给四位行长。
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大字：农机专项按揭贷款方案。
高行长翻开看了一眼。
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结。
“让农民贷款买拖拉机？”高行长连连摇头。
他把文件推回桌子中间。
“晏老板，你这是开玩笑。泥腿子一没商品房，二没铁饭碗。拿什么抵押？”
建行的刘行长也跟着附和。
“这坏账率得破天。秋天遇上个旱涝灾害，颗粒无收。我们找谁要钱去？这字我们不敢签。”
包间里安静下来。
大刘站在晏峥身后，急得直搓手。掌心全是汗。
晏峥没急。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戳进骨瓷烟灰缸。
“没让他们抵押。我来抵押。”
晏峥沉着嗓子开口。
高行长愣住。“你抵押？”
沈冰上前一步。
她把厚厚的几本蓝皮底账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
“香港三十二家商超的营业权。大凉山二十万亩香料基地的地契。”
沈冰声音清冷。
“加上云峥食品每天进账的一百二十万现金流水。”
她目光扫过四个行长。
“这些，够不够给江南省的农民做担保？”
四个行长倒吸一口冷气。
高行长手一抖，碰翻了面前的酒杯。
茅台酒洒在桌布上。他根本没管。
“晏老板……你疯了？”高行长声音打颤。
“你拿整个集团的命脉，去给乡下农民做担保？”
晏峥站起身。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圆桌。
“对。”晏峥盯着高行长。
“我要推出零首付购机政策。首付一分钱不用掏。”
他指节叩击桌面。哒哒两声。
“凭当地村委会的户口本，今天签合同，今天就能把一万块的重型拖拉机开回村。”
包间里死寂。
只能听见排气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钱，银行先垫付给云峥重工。利息按正常的走。”
晏峥嗓音沙哑，字字砸在桌面上。
“农民用新机器翻地、包荒山。秋天卖了粮，分三年把钱还给银行。”
他扯开衣领。
“少一分钱，坏一笔账。从我云峥集团的账面上直接扣。”
高行长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担保文件。
风险全被晏峥扛了。银行相当于拿着云峥的优质资产，坐收贷款利息。
这是天上掉馅饼的买卖。
“晏老板。”高行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你真敢这么玩？万一碰上大面积逃债……”
“老子的同胞，骨头硬得很。”晏峥打断他。
“他们穷，但他们认死理。你给他一台生财的机器，他砸锅卖铁也会把账还上。”
晏峥拉开椅子。
“签不签？不签，我明天去省城找别的行长。”
高行长一咬牙。
他抓起桌上的签字笔。拔掉笔帽。
“签！这笔买卖，农行接了！”
其他三个行长对视一眼，生怕肥肉被抢走，赶紧抢过文件签字。
第三天。
《江南日报》头版头条。
整整一个半版面，印着一行血红的大字。
“云峥助农！零首付开新机，秋收分期还款！”
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合作银行和具体流程。
省城。红星机械总厂。
厂长办公室。
孙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吃早点。
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就着咸豆浆。
铁牛厂和春燕厂的两个副厂长坐在对面抽旱烟。
“老孙，你看今天的报纸没？”铁牛厂副厂长把报纸扔在茶几上。
孙建国咬了一口油条。满嘴流油。
他拿油腻的手指捏起报纸。扫了一眼。
嚼油条的动作慢了下来。
接着，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豆浆沫子全喷在了桌子上。
“零首付？”孙建国把报纸揉成一团，砸在纸篓边上。
“他晏峥当自己是散财童子呢！”
孙建国一拍大腿。
“让泥腿子白拿机器？还指望他们秋天还钱？”
他指着对面两个副厂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不出三个月，坏账能把他那卖干脆面的厂子直接拖破产！”
瘦高个副厂长跟着干笑。
“是啊。咱降价三成，老百姓还得掏五千块现款。他这直接白送。晏峥疯得不轻。”
孙建国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大口。
“不用管他。咱们的销售点照常开门。就等着看云峥重工怎么死。”
他胸有成竹地靠在沙发背上。
第二天清晨。
大刘开着吉普车，叼着个肉包子，往江州下属的平安县农机站赶。
天刚蒙蒙亮。路上全是白雾。
今天平安县农机站第一天受理分期购机手续。
“这破县城，路真颠。”大刘抱怨着。
车子刚拐过一个弯。
大刘一脚把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沙土路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扬起一片灰尘。
大刘嘴里的肉包子掉在方向盘上。油全蹭在了手背上。
他顾不上擦。
牛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前方。
平安县农机站的大门外。
一条长龙般的队伍，从院子里一直排到了三条街开外的国道上。
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穿破棉袄的，戴狗皮帽子的。
有的扛着锄头，有的背着铺盖卷。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和几天没洗澡的汗臭味。
喧闹声震耳欲聋。
大刘推开车门。
还没站稳，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一群老乡挤得一个踉跄。
“哎哎！别挤啊！”
大刘左脚的军胶鞋被人一脚踩掉。
他疼得直跳脚，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同志！让让！我是云峥集团的！”大刘扯着公鸭嗓嚎叫。
根本没人听他的。
一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死死捏着一本红皮户口本。
激动得浑身发抖。
老头转头瞪了大刘一眼。
“云峥老板也是排队的？别想插队！我昨晚半夜走山路赶过来的！”
老头挥舞着户口本，眼眶通红。
“不要现钱就能开走大拖拉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今天要是办不上，我死在这院子里！”
大刘从人群缝隙里艰难地挤出一条路。
好不容易爬到农机站门口的石狮子上。
他往下看。
农机站的铁栅栏大门，已经被拥挤的人群硬生生挤得变了形。
门槛处的青砖都踩碎了。
院子里停着的几十台红色重型拖拉机，被老乡们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趴在履带上摸，有人抱着排气管直抹眼泪。
大刘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砖头大哥大。
手指哆嗦着按下拨号键。
电话通了。
“哥！”大刘嗓门劈裂。
周围的嘈杂声吵得他必须对着话筒嘶吼。
“哥！出大事了！”
大刘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头皮发麻，呼吸急促。
“平安县农机站……门槛被踩断了！铁大门也倒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狂热。
“那帮老乡全疯了！别说一千台车……你就是拉一万台来，今天也得被他们抢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