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南郊。
夜幕降临。窗外的西北风刮得光秃秃的树杈子呜呜作响。
远离市区喧嚣的独栋别墅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院外的铁栅栏上爬满枯萎的藤蔓。积雪没化干净。
一楼厨房。
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白色的水汽糊在玻璃推拉门上。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淌着水珠。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猪骨汤香味。混着几丝玉米的清甜。
晏峥站在大理石灶台前。
他早就脱了那件沾满商场杀气的黑风衣。
现在身上套着件粉底白点的小熊围裙。
围裙带子勒在他结实的腰背上。有点紧。
一米八五的粗犷汉子，穿着这身滑稽的行头，却没有半点不自在。
他手里握着一把厚背菜刀。
刀刃切在实木案板上。发出连串均匀的笃笃声。
一根胡萝卜被他切成厚薄一致的滚刀块。
动作利落。丝毫不比抡八十斤铁锤砸承重柱的手法生疏。
他放下菜刀。
拿过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把手。
转身揭开砂锅的盖子。热气瞬间腾起。扑在脸上。
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咕嘟咕嘟冒泡。
晏峥拿起长木勺，伸进锅里。顺着边缘缓慢搅动。
挑出表面漂浮的一层灰色浮沫，甩进旁边的水槽里。
中岛台上。那个黑色的砖头大哥大震动起来。
嗡嗡声擦着人造石台面，打着转。
晏峥连眼皮都没抬。
他捏起一小撮盐。拇指和食指搓捻。雪白的盐粒落进砂锅里。
大哥大执拗地响着。
晏峥放下木勺。扯过毛巾擦干手。
拿起电话，贴在耳边。
“喂。”他嗓音平淡。
“哥！我的活祖宗！”
大刘的公鸭嗓劈裂着，穿透听筒砸过来。
背景音里乱哄哄的。全是大刘喘粗气的动静。
“你咋跑没影了！那四九城核心地块的收购合同，还等着你落笔呢！”
大刘急得直跳脚。
“外头那些行长、局长，排着队在会议室等您。周家的产业拆分，也得您拍板啊！”
大刘咽着干涩的唾沫。
“二十个亿的资金交割单。沈总监催了好几遍了。哥，你到底在哪啊？”
晏峥盖上砂锅盖子。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家。”
晏峥语气没有一点起伏。
“下班时间。有天大的事，明天去公司说。”
“不是，哥！这可是……”
“咔。”
晏峥大拇指按下按键。直接切断了大刘的叫唤。
他把大哥大扔进旁边的空果篮里。塑料外壳磕出一点动静。
对那个在金融市场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暴君来说。
二十个亿的单子。四九城的地皮。
加起来，都比不上这锅熬出奶白色的骨头汤。
推拉门被拉开。滑轮摩擦轨道。
苏云锦走进来。
她穿着一套宽松的米色居家服。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小晏清。
“谁打的？”苏云锦把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大刘。催着签字。”
晏峥转过头。他拿了个白瓷小碗。盛了半勺汤。
低头吹散了热气。递到苏云锦嘴边。
“尝尝。咸淡够不够？”
苏云锦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鲜香浓郁。
“正好。关小火炖吧。”她咂咂嘴。
晏峥顺手拿大拇指指腹，擦掉她嘴角的汤渍。
粗糙的茧子刮过她柔软的嘴唇。
苏云锦脸颊微热。瞪了他一眼。
“孩子看着呢。一手机油味洗干净没？”
“早洗了。”
晏峥空出左手。捏住儿子胖乎乎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小晏清嘴巴一咧。吐出一个透明的口水泡泡。
两只胖手挥舞着，死死攥住晏峥围裙上的那只粉色小熊耳朵。
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
“臭小子。手劲还挺大。”晏峥扯开嘴角，笑意柔和。
他在资本市场上坑杀了无数家底。到了这间厨房，全化成了围裙上的烟火气。
客厅里传来晏呦呦清脆的尖叫声。
“驾！大马快跑！追上大坏蛋！”
苏云锦探出头，往客厅看了一眼。无奈地叹气。
地暖烧得很热。羊毛地毯踩着软绵绵的。
晏无悔穿着灰色的旧运动服。
他双手死死抓着呦呦的两条小腿。
呦呦骑在他的脖子上。手里揪着他乱蓬蓬的头发。
当成缰绳往后使劲拉。
晏无悔被揪得直龇牙。头皮发麻。
他驮着呦呦在客厅里绕圈。
脚下踩到一个硬塑料积木。脚底猛地一滑。
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
“小心！”苏云锦喊出声。
晏无悔反应极快。
他硬生生扭转腰部肌肉。单膝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两只手始终护着脖子上的呦呦。自己膝盖磕得生疼。
呦呦没吓着。反而觉得这“马儿”摔倒好玩。
趴在晏无悔的脑袋上，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
“没事吧无悔？”苏云锦走过去。
晏无悔摇摇头。他额头冒出细汗，脸色有些发白。
“没事。垫着肉了。”
他声音处于变声期。沙哑，像木锯子。
晏峥端着两盘热炒走出厨房。
把盘子搁在长方形的实木餐桌上。
“别疯了。洗手吃饭。”晏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一家人围着餐桌坐下。
桌上摆着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大骨汤。
热气蒸腾。
晏峥在主位落座。拿起了竹筷。
苏云锦给小晏清喂辅食。
小胖子闭着嘴。拿手去推塑料勺子。
南瓜糊糊弄得满脸都是。甚至蹭到了衣服领子上。
苏云锦皱着眉，拿湿毛巾给他擦下巴。
“这脾气像谁，倔得要命。”她抱怨一句。
晏峥喝了口汤。“像我。吃亏吃不着。”
他目光扫向旁边。
用筷子敲了下呦呦面前的瓷碗。叮当一声脆响。
“把青菜吃了。别光挑肉。”晏峥板起脸。
呦呦苦着小脸。筷子在碗里扒拉着几根炒青菜。
“青菜苦。”她撅着嘴。
“苦也得咽下去。不吃青菜不长个。”晏峥不退让。
呦呦求救般地看向对面的晏无悔。
晏无悔低着头。
他正对付一块大鸡腿。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满嘴都是亮晶晶的油脂。
看见呦呦的求救信号，他迅速把脸埋进饭碗里。假装没看见。
他可是知道晏峥脾气的。
这时候插嘴，自己也得跟着挨训。
呦呦没辙了。只好委屈巴巴地夹起一根青菜，闭着眼睛塞进嘴里。
客厅里的那台二十九寸大彩电一直开着。
声音调得不大。
新闻联播刚结束。画面一转，开始播报国际快讯。
男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传出来。
“据悉。大洋彼岸的美国，正在大力推进‘信息高速公路’计划。”
画面上闪过一排排笨重的电脑显示器。
还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盯着屏幕敲击键盘。
“互联网技术迅速兴起。硅谷多家科技公司估值水涨船高。”
播音员的声音清晰可闻。
“万维网的普及，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传统的全球信息交流方式。一个全新的网络时代即将到来。”
晏无悔吃饭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直愣愣地盯着电视屏幕。
手里的半截鸡腿骨头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忘记了咀嚼。
那双像狼一样孤傲冷僻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狂热的光芒。
他死死咬住电视画面里的那一串串英文代码和服务器机房。
呼吸逐渐变重。胸膛起伏加快。
在那个满是枯燥指令和绿色字符的微观世界里。
他早就触碰到了那张无形的网。
那是他的主场。
晏峥拿着汤勺。
给苏云锦盛了一碗大骨汤。放在她手边。
他端起自己的饭碗，拿起竹筷。
听着电视里的播报，他没抬头。
扒了一口白米饭。咽下去。喉结滚动。
晏峥侧过头。
他看着旁边那个满嘴是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黑客养子。
晏峥伸出筷子。
夹起盘子里最大的一块排骨。
越过半个桌子，准确地扔进晏无悔的碗里。
排骨砸在米饭上。溅起两粒白米。
晏无悔回过神。
他茫然地转过头，看着晏峥。
“无悔。多吃点肉。”
晏峥咬着筷子尖。
他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扯开嘴角。扯出一个透着浓烈匪气的笑。
“过了年。老子带你去美国。”
晏峥指节敲了敲实木饭桌。哒哒两声。
“砸他们的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