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陈会长的电话。
晏峥把塑料听筒扔回座机。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黑衬衫领口敞着。
“老周。”晏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周正明。
周正明正拿一块脏抹布擦眼镜。
听到声音，他赶紧把黑框眼镜架回鼻梁上。医用胶布脱开了一角。
“晏总。材料早备齐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旧皮包。里头塞得鼓鼓囊囊。
“带人去上海。”晏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南方商会名下的三十六家加工厂。还有十四个大型物流园。”
晏峥拿出一盒新烟，拆开玻璃纸。刺啦一声。
“按废铁价。全部收过来。”
周正明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
“明白。他们现在欠了一屁股高利贷。银行也在催收。”
他抓起皮包站起来。皮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沙沙声。
“我能把收购价压到他们跳楼。”
两天后。上海。
黄浦江边的华懋饭店会议室。
空调没开。屋里飘着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南方商会的几个核心理事坐在长桌对面。脸色灰白。
周正明脱了洗得发白的西装外套。
他只穿了件短袖衬衫。领口发黄。
他低着头，从黑皮包里往外掏合同。一份一份砸在玻璃桌面上。
啪。啪。声音单调。
“周律师。”胖老头捏着手里的破产清算书。手抖得厉害。
“三千万买我们在苏杭的七个厂子？这连地皮钱都不够。”
胖老头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嗓子像吞了沙子。
“晏总这刀，宰得太狠了。总得给我们留条活路。”
周正明喉咙发痒。
他偏过头，捂着嘴猛咳了几声。咳出一口浓痰，吐在脚边的纸篓里。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
“活路？”周正明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口凉水。
“你们扎云峥车队一千个轮胎的时候，怎么没想留活路？”
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点着桌上的合同。哒哒响。
“三千万现款。今天能帮你们把银行的窟窿堵上。免得你们明天进局子。”
周正明盯着胖老头。眼露凶光。
“不签？”周正明伸手去收桌上的纸。
“不签我这就走。等下周法院强制拍卖，你们连三千万都拿不到。还得倒贴诉讼费。”
胖老头一巴掌按住那摞纸。
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我签。”
旁边几个商会老板也崩溃了。
有人捂着脸哭出声。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西装裤腿上。
称霸南方的老钱家族，在绝对的资本和铁腕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签字笔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另一边。广州。
潮湿闷热的风夹着雨丝，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天河区一栋刚盘下来的三十层大厦外。
一排排脚手架还没拆。
沈冰穿着黑色职业套裙。踩着半高跟皮靴。
她站在泥水横流的人行道上。
手里撑着一把黑伞。雨滴砸在伞面上，劈啪乱响。
大厦顶端，几个系着安全绳的工人正在高空作业。
粗大的麻绳摩擦着外墙玻璃。嘎吱作响。
“起——！”
底下几十个工人齐声大喊。用力拉动手里的缆绳。
一块巨大的红底金字招牌，被缓缓吊上半空。
“云峥集团南方总部”。
八个大字。金漆在阴雨天里依然刺眼。
招牌稳稳嵌进楼顶的钢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沈冰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沈总监。招牌挂好了。”旁边的分公司经理凑过来。
他没打伞。头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
沈冰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
“通知各部门经理。下午两点开会。”
沈冰声音清冷。压过了街上的汽车喇叭声。
“长三角和珠三角的一百二十个直营店，明天统一换门头。食品和农机的库房必须在今晚盘点完毕。”
她转过身，踩着泥水往大厦走。
“南方市场这块肉，晏总已经切下来了。谁要是嚼不烂，明天自己递辞呈。”
经理吓得打了个寒颤。
赶紧连连点头。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时间推移。
进入腊月。江州下了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砸在云峥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很快化成水，往下流。
顶层总裁办公室。
暖气片烧得发烫。屋里干燥。
大刘盘腿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拿着个烤红薯。刚从楼下路边摊买的。
烤得流油。表皮有些焦黑。
他剥开一层皮，咬了一大口。
“嘶，烫烫烫。”大刘直吸溜气。烫得直翻白眼。
一块红薯肉掉在地毯上。
大刘赶紧弯腰捡起来。吹了两下上面的毛，直接塞进嘴里。
嚼得吧唧响。
“哥，这红薯甜。你尝口不？”大刘含混不清地问。
晏峥站在一面巨大的墙壁前。没搭理他。
这面墙上，挂着一张两米多高的中国全图。
他手里捏着一盒红色的塑料图钉。
晏峥抽出一根图钉。
拇指用力，按在地图上广州的位置。
图钉尖扎透厚纸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退后半步。
视线扫过整张地图。
从最北边的黑土地，到大西北的黄土高坡。
从中原腹地的平原，一路往南。
跨过长江。穿过江浙沪。直插闽粤。
最南端，红色的图钉一直扎到了海南岛的三亚湾。
密密麻麻。一片血红。
整个华夏大地的每一个省份，每一个重要的地级市。
全插上了云峥集团的旗帜。
大刘啃完最后一口红薯。
他拿纸巾胡乱擦了把手。走到晏峥身后。
“娘哎。”大刘看着那面墙。
两百斤的汉子，突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他咽了口发腥的唾沫。
“哥。咱这算是把全国都占了？”
大刘声音发飘。有点不敢相信。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想去摸地图，又缩了回来。怕弄脏了。
晏峥摸出金属打火机。咔哒。
火苗窜出，点燃嘴里的万宝路。
青白烟雾在头顶散开。带着劣质焦油的辛辣味。
“占了。”晏峥吐出烟圈。
他转过头。看着大刘额头上那道像蜈蚣一样的暗红疤痕。
那是过江大桥上被南方商会的地痞砸出来的。
晏峥伸手，拍了拍大刘宽厚的肩膀。
手劲很大。拍得大刘身子一晃。
“从菜市场倒腾猪大肠。被地痞追着砍。”
晏峥嗓音沙哑。透着生铁摩擦的冷硬。
“到现在。”
他指着墙上的红版图。
“食品。农机。保健品。物流网络。”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
“全国的盘子，全在咱们手里攥着。”
大刘眼眶突然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粗重地喘了口气。
“晏哥。我……我不会说话。”大刘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他别过脸。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这辈子能跟着你干。值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
嘎哒。嘎哒。
沈冰推开办公室的实木大门。
她手里拿着几份财务汇总表。
“晏总。”沈冰走到办公桌前。
她把报表放下。纸页沙沙作响。
“南方两个总部的资产已经全部并表。今年的年终分红款，财务部已经核算完毕了。”
沈冰推了下金丝眼镜。
“咱们集团现在的员工总数，突破了五万人。”
她看着晏峥。眼底透着少有的狂热。
“这五万人，分布在全国各地。”
晏峥走到办公桌后。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按进青瓷烟灰缸。火星碾碎。
发出微弱的滋啦声。
黑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最后一页。
腊月二十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刮得呜呜作响。
晏峥转过头。
他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视线。盯着大刘。
“大刘。”晏峥开口。声音低沉。
大刘赶紧站直身子。
“哥，在呢。”
晏峥扯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这笑透着股枭雄登顶的狂放。
“包下江州最大的体育场。”晏峥双手按在红木桌沿上。
“明天，老子要论功行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