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噗出一口瓜子皮。
薄薄的葵花籽壳越过键盘，弹在液晶显示器的塑料边框上，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他扯过一张抽纸擦了擦手指上的盐粒，鼠标滑轮往前一推。
屏幕里，孔颖达正挥舞着半截断掉的木戒尺，像头发情的斗牛一样喘着粗气。
老头花白的胡须上沾满灰尘，汗珠顺着眼角的褶子直往下淌，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大地是个球？你站在这球上，怎没掉进深渊里去！”
孔颖达扯着嗓门干嚎，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在阳光下直泛白光。
底下那些原本跪着的书生们，此刻全缩着脖子，眼神在孔大儒和全息投影的长乐之间来回乱瞟。
大唐皇帝李世民坐在后头，脸上的肌肉直抽搐。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横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老匹夫，敢来砸朕闺女的场子……来人，把这老东西给朕叉出去！”
“老李，歇着吧你。”
苏景的声音透过隐藏音响在大操场上空炸开，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
“跟搞学术的人讲道理，动刀子显得咱们心虚。”
苏景敲下回车键，调整了全息投影的收音麦克风。
“长乐，按咱们昨晚排练的来，给孔老夫子上一盘硬菜。”
高台上，长乐月白色的西装裙摆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她冲着虚空点了点头，眼神冷淡，下巴微扬。
“把那两个铜半球抬上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神策军汉子，光着膀子从后台哼哧哼哧跑出来。
他们手里各自抱着一个半个西瓜大小的空心黄铜球壳。
黄铜表面打磨得很粗糙，边缘垫着一圈浸满桐油的厚牛皮垫子，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橡胶和油脂混合味。
两人把铜球往高台的水泥地上一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长乐走到铜球跟前，指着那圈牛皮垫。
“孔祭酒，你看清楚，这铜球没打卯榫，也没抹黏土，就是两瓣扣在一起。”
她转头看向旁边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工匠学徒。
“合上，抽气。”
学徒手脚麻利地把两个半球怼在一起，接着把一根连着简易风箱的手摇抽气机接在铜球的阀门上。
嘎吱。嘎吱。
皮风箱来回拉动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刺耳又枯燥。
孔颖达捏着那半截戒尺，冷笑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一股浊气。
“装神弄鬼！两个破铜碗，这就想证明大地是球了？”
长乐没搭理他，听着风箱里吸不出气的声音，直接踢了一脚阀门。
“行了，套马。”
八匹战马被神策军牵上高台。
马蹄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哒哒声，震得人心底发慌。
刺鼻的马粪味瞬间弥漫开来。
粗壮的麻绳一头拴在马鞍上，另一头死死绑住铜球两端的铁环。
“左右各四匹，给我往死里抽鞭子！”
长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啪！
皮鞭抽在马屁股上，绽开几道血口子。
战马吃痛，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蹄在地砖上疯狂刨动，擦出点点火星。
八匹马的肌肉块块隆起，麻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快要断裂的嗡嗡声。
孔颖达原本还挂着冷笑的嘴角，一点点僵住了。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珠子快贴到那绷紧的麻绳上了。
那两个只是简单扣在一起的破铜碗，竟然在八匹战马的恐怖拉力下，纹丝不动。
“这……这不可能！”
孔颖达扔掉手里的戒尺，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水泥缝隙。
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
“里头肯定有机关！有铁水浇筑了！”
长乐走过去，单手捏住阀门上的木塞，用力一拔。
嘶——！
一股尖锐的气流倒灌声刺破空气。
几乎就在同一秒，八匹战马因为失去阻力，齐刷刷往前栽倒。
那两个黄铜半球，“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落成两半，里头空空如也。
全场死寂。
只能听见战马摔倒后粗重的喘息声。
孔颖达瘫在地上，嘴唇直哆嗦，下巴上的胡须乱成一团。
“为、为何会这样……”
“因为气压。”长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空气是有重量的。抽干了球里的气，外面的气就会死死压住它。”
她顿了顿，语气像刀子一样扎进老头的心窝。
“孔祭酒，你看不见的东西，不代表它不存在。”
孔颖达猛地摇晃脑袋，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像个疯子。
“妖法……这叫蛮力！算什么学问！”
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像面条。
苏景在屏幕前翻了个白眼，灌了一口冰红茶，咽下去打了个嗝。
“这老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长乐，带他去看看显微镜。”
高台角落的一张木桌上，摆着一台苏景空投来的黄铜显微镜。
镜片反着刺眼的太阳光。
长乐走过去，从旁边的泥水洼里挑了一滴浑浊的脏水，滴在玻璃载玻片上。
“孔祭酒，你说肉眼看不见的就不存在。过来，往这铁管子里瞅一眼。”
孔颖达连滚带爬地挪过去。
他浑身散发着馊汗味，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扶住显微镜的边缘。
黄铜金属冷冰冰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闭上一只眼，把右眼凑到目镜前。
长乐伸手，慢慢转动调焦螺旋。
孔颖达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视野里，那一滴浑浊的泥水被放大了无数倍。
几十只草履虫像透明的拖鞋一样，在水液里疯狂游动。
还有一团团奇形怪状的细菌，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分裂着。
“啊——！”
孔颖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他猛地往后一仰，连带着身后的木椅子一起摔翻在地。
老头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甲在眼皮上抓出几道血痕。
“虫子……水里全是透明的妖虫！还在动！”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哇”地一声吐出一滩酸水。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酸臭味。
他每天喝的井水、溪水里，竟然藏着这么多怪物。
六十年来建立的儒家世界观，在那些扭动的微小生物面前，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格物致知……圣人骗我！先贤骗我啊！”
孔颖达捶打着水泥地，指关节全破了皮，鲜血淋漓。
他猛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爬到长乐的脚边，一把抱住那台木桌的桌腿。
眼泪混着泥土，把他那张老脸糊得像个花瓜。
“公主！校长！”
他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浓的哭腔。
“老朽错了！这四书五经，读了几十年，连一口水里有什么都没读明白！”
孔颖达把脑门死死贴在冰凉的地砖上，撅着干瘪的屁股。
“收下我吧！让我进这理工学院！我扫地、洗茅厕都行！”
“我想知道那水里的虫子是从哪来的！我想学啊！”
全场上千名书生，看着大唐儒门领袖哭得像个要糖的孩童。
防线彻底决堤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人群中突然窜起一簇火苗。
一个穿着青衫的世家子，把自己怀里那本祖传的《论语》手抄本，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舐纸张，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青烟直冒。
“不读了！读个屁的酸文章！”
那书生满眼狂热，指着高台。
“我要学科学！我要造那能吸住八匹马的铜球！”
这把火就像瘟疫一样在长安城蔓延开来。
接下来的一周。
整个大唐的科举风向，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漂移。
长安街头的书铺里，曾经千金难求的大儒批注本，被论斤当废纸称。
太学里的国子监生们，现在见面都不作揖了。
两个书生在大街上撞见，直接掏出苏景印发的《初中化学基础》。
“哎，王兄，那什么……氢氦锂铍硼，你背熟没？”
“别提了李兄，碳氮氧氟氖这句，我舌头老打结。快走快走，今天理工学院公开做那个叫……硝酸甘油的爆破实验，去晚了抢不到前排！”
苏景坐在电脑前，看着系统面板上飙升的“文明干预度”进度条，乐得合不拢嘴。
代表着科技值的那个齿轮图标，正疯狂转动。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叮”的一声拨开火苗。
刚准备点根烟庆祝一下阶段性胜利。
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大唐频道的通讯框突然剧烈闪烁起来，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
滴滴滴的警报声尖锐刺耳。
苏景手一抖，打火机的火苗差点燎了眉毛。
他赶紧把烟扔回烟盒，按下接听键。
李世民那张满是油汗的大脸瞬间怼满屏幕。
老李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身上套着一件沾着血污的明光铠，鳞甲互相摩擦哗啦作响。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血丝，扯着嗓子嚎。
“贤婿！别搞那什么化学了！出大事了！”
李世民一拳砸在案台上，木屑乱飞。
“西突厥那个狗杂碎统叶护，趁着咱们大唐搞改革，纠集了十万重甲骑兵，已经把凉州城给围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