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轮胎碾过清华东门的减速带，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苏景踩下刹车，顺手关掉车载音响里吵闹的重金属音乐。
副驾驶上，长乐今天换了身纯白色的高领薄毛衣，配着浅灰色百褶裙。
她两只手死死捏着一个金属U盘，指甲边缘泛着青白。
细密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滚，砸在裙摆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咔哒。”
苏景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汗。刚才在酒店不是还放狠话，说要把插嘴的教授拖出去打板子吗？”
长乐接过纸巾，胡乱在鼻尖上沾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瞪了苏景一眼。
“本宫……我不怕他们。”
她咬着下嘴唇，嗓音里透着丝发颤的底气。
“我只是担心，万一我讲的那些土法子入不了他们的眼，丢了咱们万朝贸易公司的脸。”
苏景嗤笑出声，伸手揉了一把她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把心搁回肚子里。你拿大唐举国之力做出来的实操数据，要是镇不住几个书呆子，我苏字倒过来写。”
一号教学楼的走廊里，飘着股陈年地板蜡和樟脑丸混合的怪味。
推开阶梯教室厚重的实木门，嘎吱一声长响。
教室里没开大灯，窗帘拉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
讲台底下齐刷刷坐着五六个老头。
中间那个穿着灰夹克的干瘦老头，正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枸杞。
这位是机械工程系的泰斗，刘院士。
他旁边坐着个满身烟草味、眼神像刀子一样的中年男人。
那是国家重工集团的总工，陈建国。
苏景大刺刺地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下，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
长乐一个人走到讲台正中央。
她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鞠躬问好。
而是下意识地将双手交叠在腰侧，微微欠身，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大唐皇家万福礼。
底下几个老教授面面相觑。
刘院士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李丽质同学是吧？”
老头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热水。
“你的理综满分卷子我看过，解题思路很野。今天这场特殊面试，想给我们看点什么？”
长乐没搭腔，转身把U盘插进讲桌的电脑接口。
投影仪发出嗡嗡的散热风扇声。
一束强光打在幕布上。
黑底白字，没有任何花哨的动效和配图。
《大唐社会结构下的初级工业化推演与实体沙盘建立》。
这行大字一出来，底下的教授们先是愣了几秒。
随后，左边一个胖乎乎的教授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憋着笑跟旁边人咬耳朵。
“现在的小年轻，科幻小说看多了吧？拿古代历史做工业沙盘？”
长乐听见了那声嗤笑。
她没反驳，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种在太极宫里训斥朝臣的上位者威压轰然散开。
她抓起讲桌上的一截粉笔，转过身。
唰唰唰。
根本没念ppt里的稿子，她直接在黑板上写下一长串热力学流体公式和材料应力计算式。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沾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假设我们处于唐朝贞观年间。”
长乐声音清冷，回荡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
“没有现代橡胶，没有高标号水泥，没有无缝钢管的锻造机床。”
她用粉笔重重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
“初代蒸汽机的汽缸密封，绝不能套用现代标准。”
“我的方案是，用桐油浸泡剑麻绳，混合动物油脂与碎骨粉高温压制，做成土法密封圈。”
“经测算，这种密封圈在零点五兆帕的蒸汽压力下，可以维持三百个时辰不漏气。”
刘院士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他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热水冒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长乐扔掉半截粉笔，又调出下一页幻灯片。
上面是一张极其复杂的手绘图纸。
“这是用土法高炉炼钢的送风系统。动力来源不是电，而是利用落差十米的水排加上滑轮组减速。”
陈建国猛地坐直身子。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幕布上的滑轮传动比数据。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疯狂敲击，算着那些数字。
“这公差……这风压计算……”
陈建国喉结剧烈滑动，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全对得上！就算放到现在那些偏远山区的土作坊里，这也是一份可以直接落地投产的完美图纸！”
阶梯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几个老头逐渐粗重的呼吸。
长乐没停下。
她指着大屏幕上的一张大唐阶级金字塔图，语气越来越快。
“机械只是工具。工业化一旦开启，必定引发社会结构的雪崩。”
“当钢铁产量突破临界值，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户涌入手工作坊。”
“大唐的坊市制度必将崩溃。新兴的商贾阶层会不可避免地与传统的门阀世家爆发流血冲突。”
长乐单手撑在讲桌边缘，目光扫过底下那群瞠目结舌的大佬。
“所以，在点燃高炉之前，必须用纸币体系提前抽干世家的血液。”
“用火器剥夺他们的私人武力。将皇权与新工业资本深度绑定。”
“这才是完整的工业化沙盘！”
话音落下。
长乐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静静地站在原地。
砰！
陈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起来。
身后的折叠椅被他撞翻在地，砸出刺耳的动静，他根本顾不上扶。
“天才……这他娘的是个什么神仙脑子！”
这位重工集团的总工激动得浑身直哆嗦，大步跨向讲台。
“小丫头！你这套材料替代方案是谁教你的？”
陈建国眼珠子都快贴到长乐脸上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套逻辑，直接解决了咱们国家在极端断供环境下的底层军工备用方案！”
刘院士急了。
老头一把丢下保温杯，滚烫的枸杞水洒在裤腿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老陈你滚边去！这是我们清华招来的苗子！”
刘院士连拉带拽地把陈建国扯开。
他转头看着长乐，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绝世和氏璧，眼皮子直抽抽。
“本科？上什么本科！”
老头唾沫星子乱飞，手指点着黑板上的公式。
“让她去跟那帮大一的小屁孩学画基础齿轮，那是暴殄天物！”
刘院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直接保送！进我的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读研！”
“连带着这套社会学分析，我找社科院的老李给你联合署名！”
“课题就定你刚才说的这个……《大唐工业化》！”
底下几个教授纷纷点头如捣蒜。
他们以为长乐是个痴迷历史、脑洞大开的天才疯子。
只有坐在后排嚼着薄荷糖的苏景知道。
这丫头写的哪里是科幻论文，这明明就是大唐国子监每天都在发生的实操施工纪实。
大唐那帮苦哈哈的工匠和儒生，就是她沙盘里活生生的小白鼠。
下午三点。
阳光晒在校园里的梧桐树叶上，透着暖黄色的光晕。
苏景双手插兜，溜达在林荫道上。
长乐跟在旁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这就……过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教授们硬塞过来的实验室门禁卡，眼神还有点发飘。
“不光过了，你还直接跳级成了研究生。”
苏景偏过头，看着她发红的耳垂，嘴角挂着笑。
“以后我就得叫你李硕士了。”
长乐抿着嘴，眉眼间终于透出一丝独属于少女的得意。
她突然停住脚步。
手指下意识地扯住苏景冲锋衣的袖角，轻轻拽了两下。
苏景停下，挑起眉毛。
“怎么了？是不是没过足瘾，想回去再给他们上节化学课？”
长乐心虚地移开视线，耳根子泛起一抹可疑的胭脂红。
鞋尖在柏油路面上蹭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景……那个，”
她咬着下嘴唇，支支吾吾，声音细若蚊蝇。
“你们现代人过生辰，是不是都要吃那种……上面插着火棍、涂满甜腻白霜的糕饼？”
苏景愣了一下。
脑子里转了个弯才反应过来。
“你说生日蛋糕？”
他看着长乐那副扭捏的样，忍不住乐了。
“后天确实是我生日。怎么，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唐公主，打算亲自下厨房？”
长乐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冷的桃花眼里亮晶晶的，透着股视死如归的狠劲儿。
“我让父皇从大唐内库里，挑了一整块极品羊脂玉，已经让工匠挖空做成了糕底的托盘。”
她松开苏景的袖子，眉头纠结地皱在一起。
苦恼地嘀咕着。
“果酱也是用西域上供的葡萄熬的。只是那白霜……”
长乐叹了口气，满脸挫败。
“司农寺今天早上刚挤的牛奶，我都拿筷子搅了半个时辰了，怎么也打不出你说的那种蓬松白沫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