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手里的排球还没落地。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发了疯的马达，“嗡嗡”震得大腿侧边发麻。
一道刺眼的红光从屏幕里窜出来，硬生生撕开了海滩上明媚的阳光。
“哎哟……”长乐脚下一绊。
她脚趾头陷在细软的沙子里，身子往前栽。
苏景伸手捞了一把她的胳膊。
入手是黏糊糊的汗水，混着海风咸涩的沙粒。
“怎么回事？这……这红光好生吓人。”长乐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她刚打球打出的红晕还没褪下去，眼神却有点慌。
半空中的天幕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伴随着“嗞啦”一声磨牙般的电流杂音，原本阳光明媚的直播画面被强行切断。
光线暗了下来。
天幕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压抑。
那是一间昏暗的偏殿。
连个窗户都没开，几盏青铜雁鱼灯里的火苗豆大一点，随着漏进来的风摇晃。
隔着屏幕，苏景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子熬糊了的中药渣子味。
混杂着人体高烧出汗后的酸臭，还有一种将死之人的腐朽气。
一张宽大的兽皮病榻上，躺着个年轻人。
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可那张脸，透着死灰色的青白，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呼哧……呼哧……”
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偏殿里回荡。
年轻人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锯木头。
他嘴唇烧得干裂，起了一层黄白色的硬皮。
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砸在兽皮褥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去病……去病啊！”
一声变了调的哀嚎撕裂了偏殿的死寂。
大汉武帝刘彻。
那个平日里把下巴扬到天上去、扬言要踏平匈奴王庭的铁血帝王。
这会儿披头散发地跪在榻前。
玄黑色的龙袍下摆沾满了药汁和泥灰，皱得像块破抹布。
他双手死死抓着年轻人枯瘦的手腕，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太医！那帮废柴死哪去了！把药端过来！”
刘彻猛地扭头，眼珠子布满血丝，像头护崽的孤狼。
几个胡子花白的太医跪在角落里，身子抖成了筛糠。
“陛下……骠骑将军这病，邪毒入肺，水米不进。老臣们……老臣们无能为力啊！”
领头的老太医把脑袋磕在地砖上，磕出了血印子。
“废物！全都是废物！”
刘彻抓起旁边案几上的药碗，连药带碗砸在老太医头上。
瓷片碎了一地，黑乎乎的药汁溅在青石板上，冒着热气。
万朝聊天群里，弹幕这会儿像雪花一样滚了出来。
【大唐皇帝李世民：“这……榻上躺着的，莫非是大汉那位冠军侯？”】
【大明洪武帝朱元璋：“看这喘气的动静，怕是肺病。哎，武将就怕得这种病，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去。”】
【三国魏武帝曹操：“孤这头风都跟着疼了。二十出头便立下不世之功，可惜，天妒英才。”】
海滩上，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长乐站在苏景旁边，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
“苏景，他……他喘不上气的样子，跟我以前发病时，一模一样。”
她咬着下嘴唇，声音发颤。
那段随时会断气的恐怖记忆，被天幕里的画面硬生生勾了出来。
“他是不是……也要被那死命数给带走了？”
苏景没吭声。
他摸了摸下巴，指尖蹭着刚冒出来的胡茬。
霍去病。
十八岁封冠军侯，二十二岁封狼居胥。
这履历放眼华夏五千年，也是独一份的耀眼。
可偏偏，二十三岁就暴病而亡。
天幕里，刘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卫青。
大汉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连滚带爬地冲到大殿中央。
正对着半空中那隐约透出亮光的天幕。
“扑通。”
刘彻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他没有半分帝王的架子，双手撑着地，腰板弯了下去。
“砰！”
一个响头磕在青石板上。
“苏公子……不，苏神仙！”
刘彻嗓子全哑了，带着泣血的绝望。
“朕知道你能听见！你能看见！”
他扬起脸，额头上沾着灰，还有刚才磕破的血丝。
“你救过大唐的公主！那仙药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刘彻往前爬了两步，手掌在地上磨出血痕。
“救救去病！朕求你救救他！”
“大汉的江山不能没有他！朕的匈奴还没打完！”
他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扯着嗓子嚎。
“只要你能赐药，朕把未央宫给你！朕把大汉的国库给你！要朕的寿命换也行！”
“砰！砰！砰！”
他又连磕了三个头。
地砖上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卫青站在旁边，堂堂大将军，这会儿也扛不住了。
他双腿一弯，跟着跪在刘彻身侧，虎目含泪，冲着天幕重重叩首。
苏景盯着屏幕，咬了咬牙。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海风太大。
打火机的砂轮擦了三下才点着火。
青白色的烟雾被风一吹，糊了他一脸。
“咳……咳咳。”
苏景眯起眼睛，眼眶被烟熏得发酸。
“这老天爷，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他吐了口烟圈，声音透着股寒意。
“凭什么那些贪官污吏能活到七老八十，这种替老百姓挡刀子的英雄，就得病死在榻上？”
长乐拽住他t恤的袖口。
“你能救他的，对吧？你连我那肺疾都能治好！”
她仰着脸，眼角还挂着泪花，手指头因为用力泛着白。
“你那仙药还有没有？大不了……大不了我这辈子都给你打扫书房，不收工钱！”
苏景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杏眼里全是哀求。
他把剩下的大半截烟扔在沙滩上，鞋底碾上去捻灭，带起一小撮干沙。
“打扫书房算什么，你这笨手笨脚的我还嫌碍事。”
苏景转过头，看向天幕。
画面里的刘彻还在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
那股子无力感，隔着屏幕都能把人溺死。
意难平。
华夏历史上多少这种让人扼腕叹息的破事。
今天既然让他苏景撞上了。
那这生死簿，他还就改定了。
“猪哥。”
苏景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声音顺着系统穿透了未央宫的屋顶。
“磕头免了，我这人不吃这一套。”
偏殿里，刘彻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一团狂喜的光。
“苏公子！您、您答应了？！”
“废话。”
苏景大步走向越野车的后备箱，一把拉开盖子，液压杆发出“嘶”的一声。
“去病这名字起得多好，就这么病死了，岂不是打老天的脸。”
他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带红十字的医疗急救箱。
拉链扯开，里面塞满了各种针剂和药盒。
“老张上次给我开的高级抗生素，还剩几盒备用的。”
苏景翻出一盒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又拿了几支退烧的赖氨匹林。
他“啪”地扣上后备箱。
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长乐。
“别傻站着了，过来搭把手，帮我拆包装！”
他拍了拍那个医疗箱，嘴角挑起一抹嚣张的笑。
“老子今天，就去阎王爷那儿，把大汉的战神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