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推开院门，一脚踩进没过脚脖子的雪窝里。
雪还在下。
风裹着雪粒子往脖颈里灌。
他身上套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里头衬着那件新做的高级纯黑呢子大衣。
两件厚衣裳叠在一起，肩膀处绷得紧紧的，胳膊抡起来有点费劲。
呢子布料太滑溜，贴着破棉袄的粗布内胆，走起路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右边的棉袄兜鼓囊囊的。
里头装了十几块劳力士和欧米茄金表。
金属表带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林宇停下脚，从路边捡了团冻硬的破报纸，塞进兜里把表缠紧。
声音这才没了。
他迎着风，顺着老林村的土路往公社镇上走。
地上的烂泥被冻得梆硬，踩上去直打滑。
走了大半个钟头。
红星公社镇上的轮廓在风雪里显了出来。
今天的镇子跟前几天不一样。
街面上多了点活气。
镇政府广场那边，几口大铁锅架在雪地里。
粗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陈化粮熬出来的粥，带着股难闻的土腥味。
但在那些端着破碗排队的人闻起来，这就是续命的仙丹。
林宇没往广场凑。
他压了压狗皮帽子的帽檐，贴着墙根，拐进供销社的后巷。
后院的木门半掩着。
一阵冷风吹进去，带起几片烂菜叶子。
林宇迈过门槛，径直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前。
抬脚。
鞋底子踹在薄薄的木门上，“哐”的一声。
门开了。
屋里生着个铁皮煤炉，温度挺高，煤烟味呛嗓子。
马富贵正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捅炉灰。
听见动静，他一个激灵站起来。
手里还攥着半截黑乎乎的火钳子。
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林宇，马富贵脸上的肉猛地一哆嗦。
火钳子当啷掉在砖地上。
砸出一溜火星。
他顾不上捡，两步跨过去，一把将林宇拉进屋。
脑袋探出去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把门死死插上。
转过身，马富贵两腿一软，膝盖往下弯。
“哎，打住。”
林宇伸手，一把薅住他的中山装领子，硬生生把人提溜直了。
“大白天的，折寿。”
马富贵借着劲站稳，眼圈全红了。
他两只手在衣服下摆上拼命搓。
“林兄弟……不，活菩萨！”
他声音压得极低，嗓子里带着破音。
“那一百吨救命粮，镇长都哭了。我老马知道，除了你背后那位海外亲戚，谁也掏不出这么大的手笔。”
“你这是救了红星公社几万条人命啊！”
林宇松开手。
走到办公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粮食是捐的，不求回报。”
林宇把手伸进鼓囊囊的棉袄兜。
“今天来找你，是有买卖。”
手往外一掏。
啪。
一个被破报纸包着的铁疙瘩，重重拍在玻璃台板上。
报纸散开。
露出里头三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
表盘上的碎钻在煤炉子的红光下，直晃人眼。
马富贵倒抽一口凉气。
一口气没捯匀，憋在嗓子眼，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满脸通红，弯着腰，眼泪都出来了。
好半天才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抹嘴。
他凑到办公桌前，盯着那三块表。
根本不敢伸手碰。
“劳……劳力士？”
马富贵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全金的？”
林宇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还有十来块，都在兜里。”
“老马，这洋货你能吃下不？”
马富贵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他盯着金表看了半天，最后艰难地把目光移开。
摇了摇头。
叹了口长气。
“兄弟，这玩意太烫手，我吃不下。”
马富贵走到炉子边，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手抖得厉害，热水洒在桌面上。
“供销社的账都是公家的。这金表，别说十块，就是一块，我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我要是敢拿公款填这个窟窿，明天上头就得拉我去打靶。”
林宇没意外。
这事他来之前就猜到了。
供销社体量小，老马的胆子也就那么大。
他把三块表重新拿报纸裹好，塞回兜里。
“那你说，这镇上谁能吃得下？”
马富贵捧着搪瓷缸，热气熏着脸。
他压低声音。
“黑市，刀哥。”
听到这个名字，林宇扯了扯干裂的嘴唇。
“他？”
“他那点家底，前几天不都被我掏空了吗？”
马富贵凑近了点，带着股浓重的劣质烟味。
“那是前几天。”
“兄弟你有所不知，刀哥这两天算是翻了身了。”
“省城那边下来几个有背景的倒爷，提着几大皮箱的现钞。”
“他们不敢直接去黑市露面，就把钱砸在刀哥手里，让他代收硬通货。”
马富贵砸吧了一下嘴。
“老物件、金条、外汇，还有就是这种外国名表。”
“只要路子真，刀哥给的价极高。”
“他现在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钱，正愁收不着好东西交差呢。”
林宇听完，点了点头。
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这算是瞌睡碰上枕头了。
拿着韩国财阀的货，去赚省城倒爷的钱，这买卖划算。
“行，谢了老马。”
林宇转身往门外走。
“留步吧。”
出了供销社的后院。
外头的雪下得更紧了。
林宇没急着去西郊。
黑市得天黑才开张，这会儿去只能喝西北风。
他在镇上随便找了个没人的破庙，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
从兜里摸出一块铝箔纸包着的巧克力。
剥开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化开。
补充着身体消耗的热量。
他靠着冷硬的砖墙，闭目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风里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沙子一样疼。
天际线最后一抹灰光彻底消失。
镇子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林宇睁开眼。
吐出一口带着白气的呼吸。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关节。
骨头发出两声脆响。
他意念一沉。
地球沙盘在脑子里瞬间亮起。
淡蓝色的微光覆盖了百里方圆。
光学隐形，开启。
林宇身上的轮廓在黑夜中闪烁了一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那件厚重的棉袄，一起隐入虚无。
脚底下一轻。
重力反转。
他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黑羽毛。
贴着破庙的屋檐，斜插进夜空。
没飞太高。
几百米的低空，风声顺着力场的边缘滑过。
视线穿透风雪。
西郊废弃红砖厂那高耸的破烟囱，在沙盘上显得特别清晰。
林宇在半空中脱下了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
意念一动，棉袄收进沙盘空间。
顺手扯出一件宽大的黑色帆布风衣，套在身上。
黑色的风衣下摆在风里扑腾。
他拉起风衣巨大的兜帽，盖住大半张脸。
又摸出一个黑色的棉布口罩戴上。
红砖厂到了。
林宇撤掉脚底的托力。
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直坠下去。
在快要落地的时候，力场猛地一缓。
皮靴踩在冻得梆硬的煤渣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他撤去光学隐形。
身形从夜色里慢慢浮现出来。
眼前就是那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榆树。
树杈上挂着个破红纸灯笼。
这几个人缩着脖子，手里拎着胳膊粗的铁管子，正聚在一起抽闷烟。
火星子在黑夜里一亮一灭。
林宇踩着煤渣地，大步走过去。
风衣下摆带起地上的雪沫。
脚步声没有刻意掩饰。
踩在碎砖头上，嘎吱作响。
四个汉子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
吐掉嘴里的烟屁股。
齐刷刷抓紧了手里的铁管。
打头的一个胖子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路中间。
手里的铁管在另一只手心里敲了两下。
“站住。”
胖子打了个酒嗝，一股子劣质高粱酒的味道飘过来。
“懂规矩不？暗号。”
林宇没停脚。
继续往前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迟疑。
距离那胖子只剩下不到两米。
旁边一个瘦子急了，举起铁管就要往前冲。
“瞎了你的狗眼！问你话呢！”
瘦子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点尖锐。
林宇终于停下了。
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
没去掏兜。
而是慢慢抓住了拉在头顶的兜帽边缘。
往后一掀。
兜帽落下。
一阵冷风吹过，把遮挡的阴影吹散。
红纸灯笼那点微弱暗沉的烛光。
恰好打在林宇的脸上。
黑色的厚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死水一样的眼睛。
没有温度。
没有起伏。
就像在看几块没有生命的冻猪肉。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瘦子。
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他盯着那双眼睛。
脑子里突然闪过半个月前，在这个红砖厂发生的那场噩梦。
那个也是穿着黑风衣，戴着黑口罩的男人。
单手掐着他们老大刀哥的脖子。
“轰”的一声撞破窑洞顶。
直接飞上了天。
瘦子浑身的汗毛在这个瞬间，根根倒竖。
胃里猛地一缩，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
脚后跟绊在了一块冻在泥里的半截红砖上。
“当啷。”
手里的铁管子拿捏不住，掉在冰冷的煤渣地上。
砸出一声脆响。
瘦子一屁股坐在烂泥里。
两只手撑着地，拼命往后倒退。
裤裆里一热，一股难闻的骚味瞬间散了出来。
“鬼……”
他嗓子全哑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
“会飞的……活阎王……”
旁边的胖子还没反应过来。
瘦子已经连滚带爬地翻起身。
手脚并用，像条受惊的疯狗一样撞开了身后那扇破木门。
门板磕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瘦子摔进窑洞的通道里，扯着劈裂的嗓子，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刀哥！刀哥！”
“那个会飞的活阎王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