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拍完手。
手心搓下的油灰散在底特律空荡荡的柏油路上。
他带着装满沙盘的几万辆汽车。
金光一闪，跨海而归。
太平洋的冷风被甩在身后。
华夏。中原腹地。
红旗人民公社。
天刚蒙蒙亮。晨雾罩着村口的土路，带着股秸秆沤烂的潮气。
大队长赵老栓披着件打补丁的蓝卡其布褂子。
走到院门口。
“吱呀。”
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闷响。
他嘴里叼着旱烟袋。火星子忽明忽暗。
刚迈出一条腿，他愣住了。
烟袋嘴“啪嗒”掉在泥地上。火星溅在鞋面上。
他没去管。
几百米外平整的打谷场上。
满满当当，全是一排排锃光瓦亮的铁壳子。
红的，黑的，银灰的。
车漆在初升的晨光下，反着刺眼的亮光。
赵老栓揉了揉眼角。
迈开腿跑过去。
粗糙的布鞋踩在黄土上，扬起一阵轻尘。
黑色的橡胶宽轮胎。霸气的大水箱散热栅。
车头上挂着一串银色的洋码子。
他不认识福特的英文标。
他只知道这铁壳子，比县长坐的吉普车还要气派十倍。
几百辆最新款的皮卡车。
整整齐齐地码在黄土打谷场上。
车窗玻璃擦得透亮。
赵老栓凑过去，趴在玻璃上往里瞅。
里头是淡黄色的皮座子。
中控台镶着光洁的桃木。
方向盘上还套着透明的塑料保护膜。
车钥匙就明晃晃地插在点火孔里。
随着晨风吹进车窗，一晃一晃。
座位上还放着一张白纸条。
写着四个中国字：支援农业。
不止是红旗公社。
江南的水乡，东北的黑土地，西北的黄土高坡。
这一夜。
几万辆原本准备在底特律装船发往欧洲的美制豪华皮卡。
凭空出现在全国各地的公社大院和农场里。
天大亮了。
红旗公社的打谷场上围满了人。
男女老少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
谁也不敢伸手摸。
生怕摸掉了一块漆赔不起。
赵老栓壮着胆子，拉开一辆银灰色皮卡的车门。
一股新车特有的真皮味和塑料味扑面而来。
他脱了满是泥巴的鞋，爬上驾驶座。
真皮座椅软得像棉花包。
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他拧了一把车钥匙。
“轰——”
福特引以为傲的V8大排量发动机。
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八个气缸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打谷场上炸开。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好家伙！这拖拉机劲大！”
赵老栓拍着方向盘。
满脸黑红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他哪懂什么自动挡和V8发动机。
他只知道，这玩意儿后面有个敞口的大铁斗。
能装东西。
“还愣着干啥！”
赵老栓探出头，冲着外头看热闹的社员喊。
“上头发下来的洋拖拉机！开下地去！”
“把牛棚的底肥都拉上！今天把南边那一百亩麦地全追上肥！”
社员们轰然叫好。
几个开过手扶拖拉机的年轻后生，争先恐后地爬进驾驶室。
挂上d挡。一脚油门。
V8发动机爆发出低沉的嘶吼。
后车轮在黄土地上挠起一阵尘土。
十几辆皮卡车蹿了出去。
直奔村头的牛棚。
半个小时后。
田垄上。
十几辆造价几万美金的豪华福特皮卡，排成一溜。
后车厢宽大平整。
但里面装的不是美国阔少的冲浪板。
“哐！”
一铁锹发酵好的农家肥。
混着麦秸秆的大粪。
结结实实地拍在新车的后斗里。
臭气熏天。
棕黑色的粪水顺着崭新的车漆往下淌。
滴在亮银色的排气管上。
被高温一烫，冒出白烟和恶臭。
赵老栓光着脚。
裤腿卷到膝盖。
腿肚子上全是黑乎乎的牛粪泥。
他踩着烂泥，一步跨进皮卡的驾驶室。
泥巴直接蹭在了淡黄色的高级小牛皮座椅上。
留下一大片黑印子。
他满不在乎。
伸手在真皮方向盘上搓了两把，抹了一层泥手印。
随手按下中控台的一个按钮。
车里的收音机突然响了。
里头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他拍了一巴掌。没关上。
“这洋玩意儿还带唱匣子，吵得慌。”
赵老栓嘟囔一句，踩下油门。
皮卡车在泥泞的田埂上艰难跋涉。
宽大的轮胎陷在烂泥里打滑。
V8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田野。
拉着满车厢冒着热气的大粪，摇摇晃晃地往麦地里开。
老农们跟在车屁股后头，笑得合不拢嘴。
省了多少推独轮车的牛马力气。
距离麦地不到两百米的土沟里。
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
迈克死死趴在烂泥和枯草里。
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脸上抹着泥。
他是cIA安插在远东的情报人员。
伪装成下乡的盲流，在这里潜伏了半个月。
昨天接到底特律汽车城失窃的绝密通报。上头让他盯着华夏民间的异动。
迈克手里端着一台莱卡相机。
长焦镜头从芦苇缝隙里探出去。
镜头里。
那辆熟悉的银灰色皮卡，正在田埂上咆哮。
车头那硕大的蓝色椭圆福特车标。
被一块甩上来的牛粪糊住了一半。
那是福特公司最新款的F系列。
在底特律，这车刚下线，连美国本土的富豪都没拿到货。
现在。
它成了一辆拉粪的农用车。
迈克清清楚楚地看到。
一个光膀子的华夏老头，站在皮卡的后斗里。
用铁锹把大粪往地里撒。
粪水顺着价值不菲的铝合金轮毂往下流。
那个踩着小牛皮座椅开车的泥腿子老农。
一边按着能播放立体声的收音机。
一边抠着鼻屎，抹在真皮门板上。
“咔嚓。咔嚓。”
迈克机械地按着快门。
相机里的胶卷转动。
这种极具暴殄天物的画面。
像一把带刺的铁锤，狠狠砸在迈克的视神经上。
砸得他脑仁生疼。
美利坚骄傲的工业结晶。
资本主义的豪华流水线产物。
被这群泥腿子当成了装大粪的破拖拉机。
这比直接拿炸弹炸了福特大楼，还要侮辱人。
迈克放下相机。
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滚。
那股属于美利坚的自豪感，和眼前装满大粪的后车厢交织在一起。
胃酸直往嗓子眼涌。
他撑着烂泥地。
“哇”的一声。
一口酸水混着没消化的早饭，全吐在了芦苇根底下。
吐得眼泪鼻涕直流。
胃里痉挛发抽。喉咙里泛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咬着牙。死死攥着相机。
手指在金属机身上掐出发白的印子。
信仰塌了。
燕京。
后海四合院。
林宇坐在院子里的竹藤摇椅上。
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
沙盘的视距功能开着。
他闭着眼，将国内的繁荣景象尽收眼底。
东北的黑土地上，福特皮卡拉着成吨的大豆在土路上狂飙。
江南的水田边，老农把抽水机的水管绑在福特的发动机上。
V8的动力抽水，田里灌满了水。
满地都是笑开颜的泥腿子。
几万辆豪车，解决了公社运力不足的燃眉之急。
物尽其用。
这车造出来就是干活的。
拉大粪也比停在展厅里发霉强。
林宇睁开眼。
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这口恶气，出得差不多了。
老美的底子被掏空，现在估计连白宫都快停电了。
但他觉得还差最后一点。
经济废了，军工烂了，科技断了。
这叫伤筋动骨。
要让人彻底趴下，还得抽掉他们的精气神。
也就是信仰。
那帮高高在上的白人老爷。
骨子里还留着那股所谓的自由和灯塔的傲慢。
只要这股傲慢还在，他们就觉得自己还是世界老大。
得把这根柱子也给拆了。
物理上的破坏不管用了，得来点精神上的践踏。
杀人诛心。
林宇站起身。
把粗瓷茶缸放在瘸腿的小方桌上。
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看着东方。
“挖了祖坟，还得踩碎图腾。”
林宇声音平淡，透着股凉意。
“这叫极度嚣张：在自由女神像上挂华夏大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