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爪刺穿了防水的羽毛。
弯钩状的指甲切开表皮，精准地扣住了下面的筋膜。
水底瞬间冒出一串暗红色的血泡。
水鸭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叫。剧痛让它庞大的身躯在水底剧烈翻滚。宽大的蹼足疯狂蹬踹，把河床底部的淤泥搅得浑浊不堪，视线一片模糊。
东方昊没有松爪。他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水中冷静得可怕。他借着水鸭翻滚的力道，整个身体顺势贴了上去，如同附骨之疽。另一只鹰爪也探了出来，带着破开水流的细微锐响，狠狠扎进水鸭另一侧的脖颈。
两只鹰爪，左右开弓，死死锁喉。暗金色的鳞片与鸭颈灰白的羽毛形成刺目的对比。
水鸭彻底发狂了。它仗着体型优势，强行扭过头，那张长满锯齿的宽喙猛地张开，带着腥风，想要一口咬碎这个不知死活的猎物。喙缘的锯齿甚至刮过东方昊背脊的鳞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溅起一溜火星。
距离太近了。
近到水鸭那双分布在头部两侧的鸟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扣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粗壮的骨节。
暗金色的、坚硬的、泛着冷光的鳞片。
还有那向内弯曲、锋利到极点、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倒钩。
水鸭的动作僵住了。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它是一只候鸟。每年都要跨越数千公里的长途迁徙。在漫长的飞行生涯中，它躲过了无数次地面的猎杀，却唯独对天空中的霸主有着发自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深深刻在每一次心跳里。
它的背部，翅膀根部的地方，有一块永远长不出羽毛的丑陋肉疤，肌肉纠结，颜色暗沉。
那是它刚成年时，被一只游隼从高空俯冲抓伤留下的印记。游隼的爪子，就是这样的弧度，这样的力道，这样的……死亡触感。那一次，它差点被撕成两半，是靠着装死和同伴的惊扰才侥幸逃生。
此时此刻，刺入它颈部皮肉的触感，弯钩撕扯筋膜的力道，甚至那对爪子的形状、那鳞片冰冷的质感，都和记忆中那只差点要了它命的恶鹰——一模一样！
水鸭的脑子不够用。它分不清为什么一条长条形的、长着鹿角的生物会长着老鹰的爪子。它的逻辑和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它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源自最原始本能的、压倒一切的念头。
鹰！
水底藏着一只鹰！
无处可逃的恐惧冲垮了它的所有理智和凶性。水鸭发出一声变调的、充满惊骇的凄厉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刺耳。它连到嘴边的反击都顾不上了，什么猎物，什么进食，统统被抛到脑后。
它拼了老命地往后缩，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东方昊被这股巨大的、垂死挣扎般的力量带得往前滑了半米。他感受到爪下筋肉的疯狂扭动，判断锁喉已难持续造成致命伤。他没有继续死磕，反而顺势、极其冷静地松开了爪子。
“撕拉！”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一大块带着羽毛和鲜血的皮肉被硬生生扯了下来，在水中缓缓散开。
水鸭根本不在乎脖子上的重创。鲜血涌出，但它感觉不到痛，只感到无边的恐惧。它双蹼并用，像个失控的、惊慌失措的螺旋桨，疯狂向水面逃窜，划水的动作全然失去了章法，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哗啦！”
巨大的水花四溅，打破了水面的宁静。
水鸭冲破水面，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扑腾着翅膀冲天而起。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它的脖子往下滴，几根灰白色的鸭毛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如同败落的旗帜，缓缓飘落。
它飞得极快，歪歪扭扭，眨眼间就消失在雨林上空茂密的树冠之后。
只留下一片被搅浑的溪水，以及水中漂浮的淡淡血迹。
全球直播间的屏幕上，弹幕出现了长达五秒的断层。寂静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爆发。
“？？？？？”
“我瞎了？鸭子跑了？”
“这他妈是什么剧情走向？成年水鸭被一条不到半米的幼崽打跑了？”
“鸭子：惹不起惹不起，这泥坑里有鬼！有老鹰！”
“谁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水太浑了没看清！只看到金光一闪然后鸭子就疯了！”
“慢放！求慢放！导播呢？把刚才那段再放一遍！要慢动作！”
演播厅里，导播非常懂事地切出了刚才水下交锋的慢动作回放，甚至特意给了水鸭看清鹰爪时眼部的特写。
画面定格在水鸭看清鹰爪的那一瞬间——鸟眼中的凶光被急剧扩大的、纯粹的恐惧所取代。
张将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演播厅里回荡。
“好！”
这一声中气十足，把旁边的李博士吓得一哆嗦，手里刚拧紧的保温杯盖“哐当”掉在桌上。
“绝妙的破局！神来之笔！”张将军指着大屏幕上的定格画面，语速极快，眼神发亮，“各位看这只水鸭的反应！它不是被打败的，它是被吓跑的！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让它完全丧失了战意！”
王立德教授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仔细看，眉头紧锁。
“将军的意思是？天敌压制？”
“准确地说，是基于严重创伤经历的、针对特定特征的‘恐惧泛化’与应激反应。”张将军调出水鸭逃跑时的背部特写，用红圈标出那块没有羽毛的旧疤，“看这里！这是一只受过猛禽严重袭击的成年水鸭。对它来说，鹰爪的形状、攻击时的压迫感，甚至可能包括鳞片反光的细微特征，都是触发死亡记忆的钥匙。”
张将军转过头，目光扫过旁边脸色已经有些发青、默默扶正保温杯的李博士，语气带着一种揭开谜底的畅快。
“李博士，你之前说，这条龙长着鹰爪，是基因缝合的败笔，华而不实，除了挠痒痒毫无用处。”
李博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端起保温杯又放下，最终沉默地拧紧了杯盖。
“现在看来，”张将军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这不仅不是败笔，反而是它跨越体型劣势、击退强敌的——最大杀器！系统赋予的每一个特征，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地球oL的系统，从不设计无用的器官！”
弹幕疯狂刷屏，盖过了画面。
“神他妈缝合败笔，这叫血脉压制！恐惧具象化！”
“这龙的含金量还在上升！今天又是被它帅到的一天！”
“所以它自己知道这爪子有这奇效吗？还是临场发挥？”
水底。
泥沙渐渐沉淀，水流重新变得清晰。
东方昊悬停在水中，低头看着自己右爪上挂着的那块尚在微微抽搐的鸭肉。温热的血液正在水中化开。
他张开嘴，把肉吞了下去。
【叮！摄入微量高蛋白食物，获得能量两百大卡。】
聊胜于无。总比没有强。
他甩了甩爪子上的血迹和残留的绒毛，动作随意，仿佛刚才击退的不是一只成年猛禽，而只是一条烦人的小鱼。他转身，不紧不慢地游回石缝深处的洞穴。
洞穴最里面，那股浓郁的、令人不安的腥甜蜕壳味正在迅速消散，被水流带来的新鲜水汽取代。
王胖子趴在泥地上，旁边是它蜕下的、发灰的老旧甲壳。现在的王胖子，体型足足大了一整圈，从网球大小变成了成年人巴掌大。新生的甲壳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色，看起来软趴趴的，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有些莹润，还没完全硬化，散发着新生组织特有的微弱气息。
但最危险的、毫无防备的蜕壳阶段，已经胖子累得连吐泡泡的力气都没了。它八条腿软趴趴地摊开，两根眼柄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微微转动。当它看到那条金灿灿的身影游回来时，眼柄猛地一颤，努力撑起一点，望向东方昊。
它看到了东方昊颈部鳞片上那几道刺眼的白色刮痕，还有左肩处一小块鳞片微微翘起，渗出极淡的血丝——那是水鸭最后挣扎时喙缘刮蹭所致。王胖子刚刚放松一点的眼柄，又缩了缩，一股复杂的、混杂着愧疚、后怕和巨大感激的情绪在它简单的思维里冲撞。要不是这条金灿灿的兄弟顶在前面，用那么凶险的方式……它现在已经变成那只鸭子消化道里的一滩养分了。
东方昊没有在意自己身上的小伤。他径直游过去，用尾巴和爪子，将一条狗鱼的尸体推到螃蟹面前。鱼身完整，肉质丰厚，足够它补充大量能量。
王胖子看着推到眼前的鱼肉，又抬头看看东方昊，眼柄闪烁了几下。它费力地、用新蜕出的右边那只明显变大、但还没多少力气的钳子，夹向鱼肉。钳尖刚碰到鱼皮，就因为无力而滑开，试了两次才勉强夹住一小块鱼肉。它没有立刻塞进嘴里，而是举着那一小块肉，对着东方昊，用钳子轻轻碰了碰地面，然后指了指鱼，又指了指自己，最后郑重地、慢慢地将钳子举过头顶，停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笨拙但清晰的、代表感谢和承诺的动作。
然后，它才把鱼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蜕壳后的虚弱让它进食都显得吃力。
东方昊垂下眼帘，看着王胖子吃完那一小块肉，才收回目光。他用爪尖敲了敲面前湿软的泥地。
声音清脆，在封闭的洞穴里有回响。
该结账了。
王胖子懂规矩。它又歇了口气，努力让新钳子适应力量，开始在泥沙上划拉，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但字迹更清晰。
【这片水域的鱼虾分布、暗流走向、适合打伏击的坑洞……这些我蜕壳成功后，可以行动的范围会扩大不少，都可以带你过去。】
【但兄弟，那些小鱼小虾的能量，对你来说，恐怕只是杯水车薪。】
【话说回来，你这生物……我生物高中课本上也从来没见过。到成长期到底需要多少天？我蜕壳后进入成长期，等这身新壳完全硬化，适应了，短期内成长速度应该不慢。这片水域，有我一份食物，就绝对有你一份！】
【不过，看刚才那水鸭被吓跑的德行……】王胖子写字的动作顿了顿，划拉出最后几个字，带着点后知后觉的震撼：
【你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