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盯着泥上那行字，半天没动。
上游。
它眼柄垂下去，又支起来。大哥要走。
这念头一冒出来，它整只蟹都不踏实了。这洞里待了快一个月，鱼塘是大哥改的，淤泥坑是大哥设的局，连那只白鹭、那只兔子，都是大哥喂出来的安稳日子。大哥一走，这地方就剩它一只蟹。
母狗鱼还在深水区盯着呢。
它钳子抬起来，想写点什么，划到一半又停了。它怕。它当然想跟着。可它更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一只蟹，离了水撑不了多久，路上但凡撞见只鸟，它连壳都护不住。
它把这层顾虑咽回去，先在泥上划：
【大哥自己走？】
写完它自己都觉得这话蠢。
东方昊看了它一眼，爪尖落下两个字：
【嗯。】
王胖子缩了缩。
它趴在土丘上，眼柄转来转去，开始盘自己那点小九。
留下来，吃喝是够的。鱼塘那片小鱼养着，它一只蟹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运气好点，混到赛季结束都饿不死。结算的成就点肯定也不会低。
可混到结束又怎样？
它这具身子，蜕一次壳长一点，慢得很。这片浅水就这么大，吃来吃去就那几样，它顶天了再长个两三圈，还是只大点的螃蟹。一只大一点的鸟下来，照样是一口的事。
它想起蜕壳那天那只野鸭，到现在脊背还发凉。
而大哥呢？大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从半米左右 长成这片水域的主子。一对霸主狗鱼，死了一只伤了一只。一只白鹭，一只兔子，说拿下就拿下。这样的成长速度，再加上大哥说的到达成长期需要的三十年，以大哥的成长速度，绝不会在这溪流浅滩待上三十年。
要往上游去，以现在的能力，在上游获得新的地盘也并非难事。
跟着大哥，它兴许真比自己在这溪流浅滩中混的好 。
更要紧的是——
它眼柄偷瞄了眼大哥盘着的影子。
大哥从没把它当过食物 。这几个星期，从拼命保护它退壳，到分鱼分肉，从没短过它一分。今早那条兔腿，大哥连想都没想就拨给它。这在地球oL这个能量至上的地方，这种事情几乎没有发生过。世上肯护着它一只蟹的，独大哥一个。
留下是安稳的死路，跟着是凶险的活路。
王胖子喉囊鼓了两下，钳子重砸在泥上。
【大哥，我跟你去！】
字歪歪扭，划得又急又用力。
东方昊转过头看它。
王胖子心一横，索性把话都倒出来：
【我留这儿就是只大螃蟹，指不定哪天蜕壳时就被水鸟吃掉了 。】
【跟着大哥，说不定能长出点名堂。】
【再说……】它钳尖顿了顿，划得慢下来，【就剩我一只蟹，那母狗鱼真要回来，我也守不住。】
东方昊盯着这几行字，没立刻应。
他原本是打算独自走的。带着一只离水就脱水的螃蟹，是累赘。
可这话他没写出来。
王胖子盯梢盯了一整天没含糊，分食从没抢过他一口，蜕壳最虚的时候是它守着洞口。这份处，他记着。
更何况，王胖子在赛季的事上，懂得比他多。
他爪尖动了：
【你离了水，撑不了多久。】
王胖子愣了一下。这它没想过。它习惯了泡在水里，真要爬旱路赶远道……它钳子抬起来又放下，没词了。
东方昊却已经有了主意。这事他能解决，但不能让王胖子知道是怎么解决的。
他换了个话头：
【上游什么情况，你知道多少？】
王胖子精神一振，赶紧划：
【上游我没去过。但下游……大哥，下游千万别去。】
东方昊竖瞳一凝。
【下游那个深潭，】王胖子写得格外用力，钳尖几乎戳进泥里，【底下趴着只大王八。】
【乌龟？】
【嗯。老大一只。它的隐匿属性不低的，就半埋在潭底淤泥里，若是被突然袭击，以大哥现在的力量估计也会受伤。】
东方昊把这条记下了。
伏击型，体型大，藏在淤泥里，靠脖子的爆发偷袭。这种东西在水底，比摆在正面上的狗鱼难缠得多。
下游是不好去。
那上游就成了唯一的路。
他爪尖在泥上划出一道，又顺着这道往上延伸——这是溪流的走向。北边那颗不动的星已经给他定了方位，沿河上溯，每过一段就在岸石上刻个记号。能走多远走多远。
【明早出发，沿河向上。】东方昊写。
【下游不碰，绕着那只乌龟走。】
王胖子眼柄一颤一颤，连点着身子表示懂了。它没想到自己随口报的一条旧事，竟成了定路线的关键。它觉着自己这趟跟得值。
天亮后 。
东方昊先下了水，把身上鳞片浸透，又游了两圈，把体表的湿气养足。
王胖子跟在后头爬上岸，刚离水没几步，就觉出不对——往常它一上岸，鳃和关节缝里的水分干得飞快，用不了多久就发紧、发涩。
可今早不一样。它趴在大哥身侧，鳃片始终是润的，一点没干的意思。
它停下来，眼柄左右瞅了瞅。岸上的草是干的，石头是干的，就它趴的这一小片地方，空气黏糊的，带着水汽。
它没多想。它只当是贴着大哥，大哥刚从水里出来，浑身带水，这股潮气给它沾上了。
它往大哥身边又凑近了些。
果然，越近越润。
它放了心。跟紧点就是了。
它哪知道，大哥催动着云从龙，正把一小团湿气罩在它身上，随它一起走。这股湿气不大，也就裹住它那么一圈，外人瞧着，跟没有一样。
东方昊在前头领路，王胖子八条腿倒腾着跟在侧后，一离半步就觉着发干，赶紧追上来。
一前一后，沿着溪岸往上游去。
走出没多远，上游的天忽然炸开一片鸟。
黑压腾起来，伴着一声低沉的叫，声音传得很远。
东方昊竖瞳一缩，正要往上看。
溪水里，渐渐红色的血漂下来了。
一缕，又一缕，顺着水流，从上游淌到了他脚边。血还是新鲜的。
上游那处,有东西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