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区,泥浆搅得发浑。
三个成年猿人排成一条线,踩着东方妘走出来的那条老路,石矛横在腰间,一步一步往水里挪。
领头那个走在最前面。他昨天磨了半宿的石头,矛尖磨得比另外两支都尖,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眼睛一直往水面上瞟。
草丛后头,乱石堆缝隙里。
江夏的信子突然停住了。
原本一直在空气里探来探去的信子,僵在半空,一动不动。她整条身子绷紧了一寸,竖瞳收缩到一条线。
感觉不对。
这几天她跟着来了不下五趟,水汽都是凉的,腐泥味里裹着鱼腥,寻常得很。可今天不一样,那股潮气里透着温暖,腥气也浓得反常——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泛上来的，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她扭头,尾尖轻轻拍了拍王胖子的壳沿。
没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又急又短的嘶嘶声。
王胖子正看得起劲,眼柄都伸长了,被这一拍吓得一哆嗦。
“干啥——”
话没说完,就被江夏用尾巴又抽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
她的意思很明白。
退。
王胖子皱着眉,还想问,乌龟已经先动了。四条短腿飞快往后挪,壳背贴着地面,悄无声息缩进更深的石缝里,连一点动静都没弄出来。
王胖子看乌龟这反应,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
他八条腿也跟着往后撤,钳子却没收,虚虚护在身前——这是他这些天养出来的习惯,退可以,但不能退得没个防备。
树冠更高处,东方昊的脊背已经悄无声息地绷直了。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眼底那点惯常的懒散一寸寸收了回去，竖瞳缩成一条细线。今天这片水域的感觉，他其实早半刻钟就察觉出不对——这几天的升温让浅水区的泥地都变得暖洋洋的，这种情况下，鳄鱼那种冷血生物最喜欢来此地晒太阳和伏击其余小型生物。可那片本该热闹的水域，在这极为喧闹的沼泽区域中依然安静得很，这样子极为反常。
三个磨了矛就敢往深处闯的家伙，一步步往那片“反常”里踩。
浅水区。
领头猿人盯上了一条鱼。
个头不小,通体带着暗金色的鳞光,尾巴一摆能带出老远的水花。他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手上的矛握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旁边两个同伴也看见了那条鱼,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他没等,腰一沉,腿弓起来,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
石矛狠狠扎下去。
“咔——”
一声闷响。
没能刺中鱼。
刺中了鱼后的沼泽泥地。却并非如同刺中烂泥一样的柔软感觉。
那感觉不是刺穿鱼身那种触感，是硬邦邦的一下，像是砸在了石头上，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那道血痕又裂开了一点，温热的血顺着掌心往下淌。
他愣住了。
水底的气泡,原本还在一点点的往上冒,这会儿一下子停了。
整片水面,静得反常。
连风都停了。
没有鱼跃,没有水鸟,连远处灌木丛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另外两个猿人也察觉出不对,矛尖悬在半空,没敢再往下探。
草丛里,江夏死死盯着水面,身子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已经猜到了。
来不及了。
水面轰然炸开。
浑浊的泥水冲天而起,一道黑色的巨大身影破水而出,甲片森然,鳞光暗沉,四米出头的躯体带着水花砸落回浅滩,溅起的泥浆糊了那猿人满脸。
石矛的断头,还卡在它两片甲鳞的缝隙里。
那道缝隙渗着血,不多,但足够让这头沉在水底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彻底暴怒。
它明明是这片沼泽的守护者,是猿人部落年年供着的活祖宗,这些天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地盘上多出几个拿着尖木棍到处乱捅的生瓜蛋子——现在,终于让它逮着一个。
巨鳄的尾巴甩了一下,溅起的泥水像鞭子一样抽在旁边的灌木上,枝叶应声而断。
它的眼睛——那双竖瞳,原本半睁着透出一种懒得理会的冷漠,这会儿却锁死了方向,死死钉在扎它这一矛的猿人身上。
领头猿人两条腿一软,差点跪进泥里。
他张着嘴,连叫都叫不出来,浑身的毛发一下子炸开,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立。断矛还攥在手里,他这会儿连扔都想不起来扔。
巨鳄的下颌张开了。
粗黄的牙齿一根根露出来,带着水线滴落。
“跑——”
旁边一个猿人终于喊了出来,声音都劈了。
领头那个像是被这一嗓子砸醒,手一松,断矛“扑通”掉进泥水里,他扭头就往岸上扑,四肢并用,连滚带爬,泥浆糊了满身,速度却快得吓人。
巨鳄庞大的身躯在浅滩猛地一拧,四肢发力,泥地被它的爪子刨得四处飞溅。
这具身躯看着笨重,冲起来却快得离谱,泥浆被它撞得四散,像一辆压过灌木丛的重甲车,枝叶断裂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速度丝毫不比那猿人慢。
草丛里,江夏的信子已经完全收了回去,身子往后缩,眼看着那庞然大物离自己藏身的位置越来越近,脊背一寸一寸绷紧。
她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四米多的体型,目测重量超过七百斤以上的成年鳄鱼，这片区域的霸主，爆发力这么强,哪怕自己到达成年期,碰瓷这种强大的存在，上去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躲。
只能躲。
乱石堆那边。
巨鳄在转向追逐的时候,尾巴带着恐怖的甩动力道,狠狠扫向了旁边那堆乱石。
“轰”一声,石堆瞬间崩塌,碎石四溅。
王胖子正往后退,余光瞥见那截巨尾扫过来的方向,退无可退。
他心里骂了一句娘,八条腿死死扎进泥里,两只巨大的蟹钳猛地举起来,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砰——”
巨响炸开的瞬间，他这一身龙化的甲壳没事,可那股力道顺着钳子直接传到全身,巨大的吨位压过来,由不得他半点抵抗——整个身体像陀螺一样被生生抽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