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静了整整一天。
那两个消失在水下的猿人，连声音都没留下来。
剩下的人把这件事憋在喉咙里，谁都没开口，但都懂——沼泽那边，再不能去了。
麻烦是，渴还是要渴的。沼泽旁的那些植物上收集的些许水分也不够族群中人的消耗。
崖根那片枯草地，本来就饿得半死的老弱，这回连水都喝不上，一个接一个挺不住。第一个倒下的是前两天刚分到鱼肉的老猿人，趴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眼睛半睁着，涣散。
旁边的猿人看了他一眼，没去扶。
没力气扶。
东方妘蹲在崖根阴影里，把那半截磨了一半的石矛碎片翻来覆去攥着。
不是不想去弄水。是没法去。
沼泽封死了，林子里那条浅溪，昨天已经有人试过，一靠近就能听见水底那条大鳄游动的声响。它把附近能喝上水的地方全压住了，范围扩出来的，不是以前那片，是更大的。
她把碎石攥得手心发疼，手背磨开的那道口子又渗出点血，跟之前结的血痂混在一块，硬了，疼得发麻。
首领站在洞口。
在那儿站了很久。
视线扫过崖根那些奄奄一息的老弱，再扫过蹲在乱石堆旁边沉默着不动弹的几个壮年猿人——往日进山打猎生龙活虎的那几个，这会儿蹲在那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最后落在东方妘身上。
就搁了一会儿。
东方妘没注意到，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碎石。
入夜后，营地比白天还要静。
连往日偶尔有的虫鸣都没了，沼泽那股腥气顺着夜风飘过来，把整个崖根都盖住。
东方妘靠着石壁，脑子里转的是怎么绕开那条鳄鱼，往更远的地方找水——林子深处，往东再走两个时辰，有没有可能另有水源，还是说鳄鱼已经把这块地界全封死了。
她没睡着。
动静来得很突然。
东方妘抬起头。
首领站在中间，洞里尚有力气的成年猿人在他两侧排开，七八个，一字排着，个个都盯着她。
她一下子就看明白了。
这不是来找她商量的。
首领开口，声音低，在崖壁上滚了一圈，带着嗡嗡的回响。
沼泽之神发怒，是因为有人惊扰了它的地盘。水源断了，是那个幼崽做出的东西，惹了不该惹的沼泽之神。现在，要用引来灾祸的人平息沼泽之神的愤怒。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
东方妘没动。
她扫了一圈——那七八个猿人，里头有两个，两天前刚接了她手里的鱼肉，嚼都没嚼直接吞进去的那种。
这会儿两个人的视线都往别处飘，专门盯着石壁、盯着地、盯着首领，就是不往她这边看。
“是谁先带着人往深水区捅矛的？”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清。
“是你们自己贪心，跑去扎大鱼，不观察好情况，你们捅的那一矛，现在赖我头上？”
首领没说话。换了条腿踩实，重心移了移，神情没变。
那两个猿人终于把眼神挪回来了，但不是看她，是看首领。
东方妘把这一幕记下了，没吭声。
首领伸出手，往前比了个动作。
两个最壮的猿人直接上来了。
她没等，转身就往崖壁侧面冲——但崖根是死路，左侧堵了人，右侧是乱石堆。
一只手扣住她的胳膊，扯得她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从背后箍住肩膀。
她回手咬了一口，牙齿扎进猿人掌心，咬出一道印子。
那猿人闷哼一声，没松手，反手把她腕子往后别了一把，力道大得腕骨都传出钝痛。
没人理她。
石矛碎片被抖落在地。
她被两个成年猿人架着，脚离地，两条腿乱踢，踢到的全是对方膝盖和小腿，徒劳。
乱石堆后面。
王胖子把脑袋探出来，八条腿齐齐往下压，缩在泥地里，眼柄伸长了两截。
“那……那是在干嘛？猿人部落又有什么大行动了？”
江夏没回答。她已经把头顶那截草拨开了一点，观察着营地。
王胖子转了一圈，没看见东方昊。
他知道每天这会儿，东方昊都会往林子深处去一趟，找吃的。今天也走了，还没回来。
王胖子八条腿在泥地里踩了两个来回，停下，回头看看不知情的江夏。
“大哥现在不在，猿人部落感觉上出了大事了。”
“着急啥呢。”江夏声音很懒散，“乌龟大佬又没动，你瞎操心啥东西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反正只要不对付那鳄鱼，这片地区也不是那么危险。”
王胖子看了一眼沼泽方向，憋了两秒。
他用大钳子在泥地里划了几下——两道竖线，一个箭头朝营地方向，旁边再加个什么都不像的圈，勉强算是“这边出事了快来”。
营地那边，首领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东方妘，一捆晒干的粗藤蔓从洞里拿出来，打了几个死结，把她两只腕子捆在一块，绕到腰上，扯紧。
崖根角落，那些收到东方妘鱼肉的幼年猿人侧着脸，眼皮半抬，盯着那边。
盯了很久。
嘴张开，又合上。
最后把脑袋埋进两只手臂之间，不看了。
东方妘靠着崖壁坐着，腕子上藤蔓勒得麻痛，后背顶着凸出来的石棱，膝盖还有点抖。
她把牙咬紧，把这个抖压住。
首领站在洞口，这次开口极慢。
明日黎明，献祭沼泽之神。
然后转身，往洞里走。
那几道背影散开，营地重新压进黑暗里。
东方妘靠着崖壁，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一圈一圈，最后就剩一个念头：
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
要是真被喂进鳄鱼嘴里，怕不是要重开了。
那些练习过后的技能怕不是都要没了。
比这更让她咽不下去的，是哥哥那张脸。
上次结算时，她对着那可恶的哥哥东方昊没少冷嘲热讽。
虽然东方昊拿到了不少成就点，但是她还是有信心超越那个只是凭借狗屎运选了缩头乌龟的哥哥的。
但是这一次，却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死掉重开。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要怎样被哥哥阴阳。
她把头往后抵上石壁。
……这件事，比被吃了还难受。
夜风把腥气推过来，沼泽那边静得很。
还有两个时辰，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