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陈东几乎没有合眼。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翠翠恐惧的眼神，一会儿是老吴阴狠的脸，一会儿又是那二百块钱在眼前晃来晃去。
天亮时，他爬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三十岁的脸，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满脸风霜，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毫无生气。
他叹了口气，穿上那件最厚实的棉袄，又从门后拿起了那根榆木顶门棍。棍子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棍子下去有多疼。
但想了想，他又把棍子放了回去。
算了，不带棍子了。只是去“领”人，能吓唬吓唬就吓唬吓唬，别真把人打坏了。到时候不好收场。
他走出屋，老吴已经带着两个人在院子里等着了。三个人都穿着厚棉袄，腰里鼓鼓囊囊的，显然都揣着家伙。
“走吧。”老吴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
四人出了陈家院子，踩着还没化尽的积雪，朝刘家镇的方向走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但陈东却感觉不到冷，他的心里只有沉重和绝望。
他知道，这一去，刘家木材厂，注定不会平静。
而此刻的刘家木材厂，一片祥和。
翠翠正穿着那件崭新的红棉袄，在厨房里忙碌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得她脸上有了一丝暖意。
刘秀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神里满是欣慰。
“翠翠，歇会儿吧，别累着。”刘秀英走进去，递给她一块刚蒸好的红薯，“刚出锅的，甜着呢。”
“谢谢刘姐。”翠翠接过红薯，小手被烫得一缩，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红薯的甜香在嘴里散开，暖到了心里。
翠翠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了。
“翠翠，”刘秀英看着她，忽然开口，“明天我去镇上买点年货，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顺便也给你买点新衣服。”
翠翠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用了刘姐，我有这件棉袄就够了。而且，厂里还有活儿。”
“活儿让工人们干就行。”刘秀英笑着说，“你也该出去走走，散散心。天天待在厂里，多闷得慌。”
翠翠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太喜欢出门。”
她怕出门。怕遇到认识她的人，怕被陈东和老吴发现。
刘秀英看出了她的拘谨，也没有勉强，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那咱们就不去。等过年的时候，咱们就在厂里热闹热闹。我再给你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嗯，谢谢刘姐。”翠翠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像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她那张苍白的脸。
刘秀英看着她，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她看得出来，翠翠心里藏着太多的事，太多的恐惧。她希望能多给她一点温暖，让她慢慢敞开心扉。
但她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这个小小的木材厂逼近。
明天，当陈东和老吴出现在刘家木材厂门口时，平静，将被彻底打破。
刘家木材厂外，那片小树林秃枝向天，像极了穷途末路的手。陈东四人藏在树影里，死死盯着厂里的动静。机器轰鸣，工人们扛着木材进进出出，大门口看门老头正缩在门房里烤火，烟气袅袅。
“就是这儿？”陈东压低声音，嗓子干得冒烟。
“嗯。”老吴眼都没挪，“等中午工人吃饭，翠翠准出来。到时候你认清楚，别认错了人。”
陈东心里翻江倒海。他盼着是翠翠，又怕看见她。是了，任务就能交差，能摆脱老吴的威胁；不是，倒也眼不见心不烦，至少不用直面那狠丫头的眼睛。
日头挪到头顶，正午了。
机器声戛然而止，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食堂涌，食堂在厂房后头，视线被挡得严实。
“凑近点。”老吴推了他一把。
四人猫着腰摸到铁丝网边，蹲在隐蔽处，死死盯着食堂门口。
等了半晌，食堂门开了。工人们端着饭碗出来，有的蹲在墙根吃，有的回了宿舍。陈东瞪圆了眼，挨个打量——没有翠翠的影子。
“准在里头。”老吴咬着牙，“再等等。”
又熬了十几分钟，食堂门再次敞开。这次出来个女人，穿着红棉袄，围着围裙，端着个泔水桶往厂区角落走，看着就是做饭的。
陈东的心猛地一抽，攥紧了拳头。
是翠翠。
离得虽远，她穿着新衣服，可那身形那走路的架势，还有那微跛的脚，刻在他脑子里——就是她。脸虽看不清，那股子瘦劲儿，错不了。
“是她吗？”老吴低声问。
陈东点头，声音发哑：“是。”
老吴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好。等她倒完泔水回来，你上去认人。记住，你是她男人，来接媳妇回家。腰杆挺直了，别露怯。”
陈东手心全是汗，黏腻得抓不住东西。翠翠一步步走近，离铁丝网只剩十几米，忽然顿住脚，像是察觉到什么，朝树林这边望了一眼。
他赶紧缩回头，心脏“咚咚”撞着肋骨，差点跳出来。
等她走过去了，老吴狠狠推了他一把：“去！”
陈东深吸一口气，从树林里钻出来，大步朝木材厂大门走。
看门老头掀开门房帘子，上下打量他：“找谁？”
“我找翠翠。”陈东咽了口唾沫，“我是她男人。”
老头撇撇嘴：“翠翠？我们这儿没这人。”
“有！我刚看着了！”陈东急了，“穿红棉袄的，在食堂干活的那个！”
老头琢磨了琢磨，恍然大悟：“哦，你说小翠啊。她不在，出去了。”
“去哪儿了？”
“买菜去了吧。”老头摆摆手，下了逐客令，“明天再来吧。”
陈东还想争辩，老吴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明天再来。”
两人退回树林，陈东憋了一肚子火。
“他撒谎。”老吴眼神阴鸷，“翠翠就在里头，那老头不想让你见人。”
“那怎么办？”陈东没辙了。
“等。”老吴吐出一个字，“她总要买菜的，等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