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给孩子取名——月儿。
藏在心底，不告诉任何人，只属于她和女儿的秘密。
月儿满月的时候，依旧瘦小孱弱，比起刚出生时，没长多少肉。
可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偶尔睡醒了，会静静盯着刘梅，浅浅弯一下眼，似是在笑。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成了刘梅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暖意。
老杨打心底厌恶这个。
看见就心烦，听见哭声就张口怒骂：“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天生的赔钱货！”
每一次，刘梅都只能赶紧抱着月儿躲到山洞最深处，小心翼翼地哄着，生怕惹得老杨暴怒，再迁怒孩子。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逝。
月儿三个月，会稳稳抬头看人；四个月，会咿咿呀呀发出软嫩的音节；五个月，牙床上冒出两颗小小的乳牙，稚嫩又可爱。
孩子一点一滴的成长，一点点软化着刘梅早已麻木冰冷的心。
她开始偷偷积攒一切能用的零碎物件。
一块干净柔软的旧布，小心翼翼叠好，留着给月儿做尿布；几根捡来的彩色细线，好好收着，等着以后给女儿扎小辫；还有一块从自己唯一一件旧褂子上撕下来的红布，平整收好，盼着日后给月儿做一件小小的红袄。
这些破烂零碎，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却是刘梅全部的希望。
她一遍遍在心里憧憬，等逃出去了，一定要把月儿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她堂堂正正做人，安安稳稳度日。
可这份卑微又珍贵的希望，很快被无情碾碎。
月儿六个月那天，老杨下山赶集，傍晚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周身都带着戾气。
他一进山洞，就直直看向抱着孩子的刘梅，语气不容置喙：“刘梅，跟你商量个事。”
刘梅心里骤然一紧，莫名生出强烈的不安，轻声应道：“啥事？”
“这丫头，送人。”
短短四个字，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进刘梅心底。
她手里的米糊碗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你说啥？”
“我说把月儿送走。”老杨重复了一遍，态度强硬至极，“家里条件就这样，养不起两张嘴。你好好养身子，专心给我生个儿子。生出儿子，咱们家才算圆满。”
“不行！绝对不行！”
刘梅瞬间红了眼，失控地嘶吼出声，双臂死死抱紧怀里的孩子，浑身紧绷，护犊心切，“月儿是我的孩子！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谁也不能把她送走！”
“你的孩子？”老杨冷笑一声，蛮横霸道，“也是我老杨家的种！我做主，我说送，就得送！”
绝望瞬间淹没了刘梅。
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死死抱住老杨的腿，泪水汹涌而出，哭得肝肠寸断：“老杨，我求你了！求求你发发善心！月儿才半岁，离了我她活不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干活、受苦、受累都行，千万别送走我的孩子……”
老杨垂眸看着痛哭哀求的女人，眼神冷硬，没有半分心软：“做什么都行？那你就赶紧给我生个儿子。生得出儿子，这丫头就能留下。生不出来，她早晚也是被送走的命。”
刘梅哭得浑身发抖，心如刀割。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穷山僻壤、重男轻女的地方，女孩子生来就是赔钱货。
不能传宗接代，不能顶门立户，长大了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她若是一直生不出儿子，月儿留在家里，迟早也是落不到好下场。
她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崩溃妥协：“我生……我一定生……你别送走月儿，求求你……”
老杨脸色稍缓，丢下一句冰冷的最后通牒：“行，我再给你半年时间。半年之内怀不上儿子，这丫头，必须送走。”
那一夜，刘梅抱着熟睡的月儿，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无声痛哭，泪湿枕巾，一夜未眠。
她以为暂时稳住了老杨，孩子就能多留一段时日。
可她万万没想到，老杨早已暗中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下午，老杨再次下山，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规整的发髻，身形干瘦，一双眼睛狭长锐利，看人时透着精明市侩，一看就是常年走南闯北、做惯买卖的人。
“这是王婶。”老杨淡淡介绍，“来看看孩子。”
王婶径直走到炕边，熟门熟路地低头打量着月儿，伸手捏了捏孩子纤细的胳膊腿，语气随意老道：“身子是瘦了点，不过眉眼周正，底子不差。多大了？”
“六个月。”刘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心都是恐惧。
“六个月正好，最好调教、最好出手。”王婶点点头，语气带着生意人的淡漠，“我带回家里养两个月，养得白白胖胖，能卖个好价钱。”
“卖？！”
这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刘梅的心脏。
她浑身剧烈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
王婶一脸理所当然，丝毫不在意她的崩溃：“不然呢？乡下丫头留着干啥？我专门做这个买卖，没人收养的女娃，要么卖给无后的人家，要么带回去当童养媳。你这孩子模样不错，养胖点，稳稳能值五十块。”
五十块。
刘梅脑子里轰然作响，一片空白。
当年，她为了一己私利，贪财糊涂，卖掉了无辜的翠翠，换了三百块。
如今，天道轮回，她亲生的骨肉，仅仅只值五十块。
何等讽刺，何等报应。
“不卖！我绝不卖我的孩子！”
刘梅拼命摇头，死死将月儿搂在怀里，像护住自己唯一的性命，整个人抖得不成模样。
“不卖留着吃白饭？”老杨瞬间沉了脸，语气蛮横暴躁，“天天张嘴要吃要喝，费粮食费心力！女娃早晚是外人，根本不值当！”
“她还太小……她离不开我……”刘梅泣不成声。
“越小越好卖！”王婶接口，语气干脆，“大了懂事记仇，就不好管教了。痛快点，卖不卖？我现钱交易，绝不拖欠。”
不等崩溃的刘梅回应，老杨直接拍板：“卖。五十块，成交。”
王婶立刻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五张崭新的十块纸币，整整齐齐递到老杨手里。
老杨接过钱，低头仔细数了一遍，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彻底敲定了这场肮脏的买卖。
“孩子给我吧。”王婶伸手就去抢孩子。
“不给！不准碰她！”
刘梅疯了一般躲闪，双臂箍得死死的，拼死护着怀里的月儿。
“刘梅！你松手！”老杨怒声呵斥。
“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刘梅哭得撕心裂肺，指甲深深抠进老杨的手背，划出几道血淋淋的印痕。
可老杨早已铁石心肠，半点不为所动。他用力掰开她纤细的手指，不顾她的挣扎哭喊，硬生生把熟睡的月儿从她怀里抢了出来，一把塞到王婶手中。
骤然的抢夺惊动了月儿。
小家伙猛地惊醒，扯开嗓子凄厉大哭，小小的胳膊奋力向前伸着，死死朝着娘亲的方向够着。
“月儿！我的月儿！”
刘梅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抢回孩子。
老杨抬手狠狠一推。
她单薄的身子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骨头摔得生疼，可身上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王婶抱着哭闹不止的月儿，转身快步走出山洞，头也不回。
孩子凄厉的哭声越来越远，一点点消散在山谷风声里，最后彻底归于寂静。
刘梅趴在冰冷的地上，哭得几乎窒息，浑身抽搐。
她的孩子，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希望与念想，被人轻飘飘用五十块钱，彻底卖掉了。
昔日她欠翠翠的，如今老天爷，连本带利，全部还给了她。
报应循环，丝毫不爽，刘梅发誓一定要找回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