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大娘脸色白得跟宣纸一样，攥着围裙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辩解，可喉咙发紧，半点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别人能替她喊冤，她自己骗不了自己。
旧账是真的，心病是真的，心虚也是真的。
张铁钢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门口，嗓音都吼得变了调：“你给我滚出去！立刻走！”
“我就不走！”
刘梅死死咬住不放，嗓门又尖又亮，传遍半条街道。
“今天这事不给我一个公道说法，我就站在这儿不走！我倒要让全镇的人都好好捋捋，看看你们两个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是谁不清不楚、毁了我的家！”
两方就这么死死僵持着，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刘梅像根钉死在门口的钉子，句句戳在肖大娘的软肋上，气焰越来越嚣张。肖大娘被逼得退到了柜台墙角，浑身冰凉，心里又愧又怕，百口莫辩，只能默默承受着所有人探究的目光。
店里安静了许久，四下只剩肖大娘低低的抽泣声，细碎又压抑，落得满室心酸。
张铁钢蹲在门口，垂着头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抠着柜台腿上凸起的木茬，细细的木屑一点点嵌进指甲缝里。
肖大娘瘫坐在长条板凳上，面前的一碗凉水早已凉透，端在手里一口未动。脸上的眼泪干了又湿，泪痕纵横，把脸颊糊得狼狈不堪，满心都是压不住的羞愧与无力。
而刘梅压根没打算真的就此罢休。
她就站在店门外几步远的墙根下，双臂抱胸，冷着眼死死盯着家具店的玻璃门，眼底满是算计。方才翠翠及时赶回压下场面，已经是她今日最大的变数，若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日后翠翠常在店里，她再想上门闹事、拿捏把柄，就再也没有机会。
她太清楚这一家人的软肋。
肖云芳心底藏着见不得光的旧账，一辈子爱惜名声，最受不住旁人戳脊梁骨；张铁钢性子老实心软，又自带亏欠感，被当众揭开陈年旧事，早已颜面尽失、底气全无。今天是最好的时机，她必须咬下实打实的好处，彻底拿捏住局面。
稍作沉吟，她转身再次推开店门，半边身子探进店堂，褪去了方才撒泼嘶吼的腔调，声音压得低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铁钢，你好好想清楚。”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今天这事不算完，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彻底的说法，我往后就隔三差五来店里闹。你是开门做生意的体面人，我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咱们有的是时间耗，看谁先撑不住。”
张铁钢缓缓抬头，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满脸皆是疲惫与倦怠。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同床共枕、生养一子的女人，看着她枯瘦的脸上没有半分旧情与愧疚，只剩赤裸裸的贪婪和算计，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疲惫。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连动怒的心思都没了，只剩一片冰凉的麻木。
“刘梅，”他嗓音沙哑干涩，透着深深的无力，“你到底想要多少，才肯彻底罢休？”
肖大娘闻声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微微睁大，嘴唇轻轻翕动，本能地想开口劝阻，想说不能轻易妥协。可看着张铁钢身心俱疲、濒临撑不住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死死咽了回去。她太懂张铁钢的性子，今日层层逼迫下来，他早已心力交瘁，再僵持下去，只会彻底压垮他。
刘梅见状，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亮芒，当即迈步走进店里，反手带上店门，彻底隔绝了街上的动静。她抬手随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摆出一副冷静谈判的姿态，语气平稳却字字笃定，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跟你拉扯五百八百的小数目，要就一千块。”
这话落地，店里瞬间一静。
一千块是普通木匠埋头苦干整整一年的血汗钱，是好几车优质木料的本钱，更是寻常人家一两年的全部生计。
张铁钢浑身一僵，掌心瞬间攥紧，指腹死死抵着冰凉的柜台木面，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预想过刘梅会狮子大开口，却没料到她一开口就是这般天价。
不等他发作，刘梅便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你别觉得贵。这一千块，买你后半辈子彻底的清净，买肖云芳再也不用被人翻旧账、遭人羞辱，买你这家店铺再也不用被人堵门闹事、遭街坊看笑话。一千块，买断所有旧怨纠葛，从此我彻底搬走、离开张家村，再也不找你们任何人的麻烦。”
肖大娘缓缓从板凳上起身，走到张铁钢身侧。脸上的泪痕依旧清晰，嗓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她轻轻拉住张铁钢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低声软劝：“铁钢，给她吧。钱没了可以再挣，铺子还在，日子还能慢慢过。只求往后安生度日，再也不用受这份糟践。”
她被当众揭开最不堪的心病，受尽羞辱，可到了此刻，依旧只想花钱换安稳。
张铁钢侧头看着身边隐忍委屈、温柔懂事的女人，心底又酸又愧，五味杂陈。喉结重重滚动数下，所有不甘、气愤、无奈尽数压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刘梅嘴角飞快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又迅速压平，不露半分喜色。
张铁钢转身走进里屋，端出那个藏着全部积蓄的铁皮钱盒，咔哒一声打开锁。盒子里是他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做木工攒下的所有积蓄，零零整整的钞票、钢镚堆在一处。他指尖微颤，认认真真数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码成一沓，沉甸甸地攥在掌心，缓步走回外间。
他将钱轻轻放在柜台上，目光死死锁住刘梅的眼睛，声音干涩平淡，却带着最后的郑重：
“一千块我给你，但必须白纸黑字立字据。拿了这笔钱，你即刻搬离张家老宅，从此跟我、跟张家所有人一刀两断，旧怨两清，往后山水不相逢，至死互不打扰。若是日后你再上门纠缠闹事，旧情彻底作废，我绝不姑息，直接报官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