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哥没出声。
“陈坤华，万华的坤哥。在艋舺混了二十几年，华山市场那一带的赌场有你的份，广州街那几间理容院的规费是你的人在收。前几年还跟人合伙做土方，后来闹翻了才收手。”
坤哥的手指握紧了话筒。
“去年开始做电子表生意，从日本拿货在台湾卖。台北那边还有一个做奶茶的小兄弟，叫林岳，听说还帮你出了不少主意。”
坤哥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了一眼梁永权，梁永权低着头没看他。
“我说的没错吧？”赵宏胜笑了一声。
“你底细我都清楚。这条线上的规矩，新客户要压一笔押金，等下次换汇的时候再退。不是针对你，是规矩。”
坤哥把烟叼在嘴里，没接话。
他不是不想接，是脑子里还在转——对方怎么做到的？
从昨天到今天，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他的底摸了个底朝天。
大陆和台湾没有直接联系，这个人要么在香港有线，要么在台北有很深的根。
连他前几年跟谁合伙做土方都知道。
这些东西，可不是随便找个人打听几句就能查到的。
“压多少？”坤哥问。
“你这两百二十八万，扣八十万当押金。剩下的一百四十八万，台北那边已经到了，你让人去领。”
坤哥的声音沉下来。
“八十万？你们这行的规矩是压三成多？”
“第一次合作，金额又大，我们这边风险高。押金按最高标准走，下次就不用了。”
赵宏胜的语气没变。
“而且你昨天只换一百万，今天又换两百多万，分开走，我们这边要多调一次头寸，成本也高。押金多一点，合情合理。”
“那你昨天怎么不讲？”
“昨天你只换一百万，不算大额。今天加起来三百多万了，我就要照规矩办。”
“那是你的规矩，不是我的。这汇，我不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赵宏胜笑了一声。
“陈坤华，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不换就不换？”
“钱是我的，我说不换就不换。”
“你搞清楚状况。”
赵宏胜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的人在那边给你点钱，又在台北给你调头寸。你说不换，我的人白跑？我的成本谁出？”
“那是你的事。”
“陈坤华，你在万华混这么久，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出来做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你不换可以，但我的人不能白跑。八十万你该出还得出，就当给我的人补个车马费。”
“八十万的车马费？”坤哥的声音沉下来。
“你不给也行。”赵宏胜笑了一声。
“陈坤华，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你台北的家住在万华广州街72号，你老婆平时一个人在家，你儿子在万华国中读二年级，三年五班，座号二十三号。”
坤哥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要对他们怎样。”赵宏胜的语气还是很慢。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台北也有朋友。今天这八十万，你给也好，不给也好，我都要收。你给了，下次换汇的时候可以退给你。你不给，你和你的人能不能平安离开深圳，你台北的家人能不能平安过日子，我就不敢保证了。”
坤哥把烟叼在嘴里，没出声。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没抖。
“赵宏胜，你敢动我家人，我让你全家陪葬。”
“陈坤华，你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我要是想动，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打电话了。”赵宏胜叹了口气。
“我只是做生意的，不是要跟你过不去。八十万，押金。等你下次走我这条线，一分不少退给你。你现在把钱给我，我保证你和你的人平平安安离开深圳，你台北的家人也平平安安过日子。”
坤哥沉默了几秒。“我要是不做下次呢？”
“那这八十万就当交个朋友。你在大陆做生意，总有用得到我赵宏胜的地方。”赵宏胜的声音很平。
“陈坤华，我劝你不要再争了。你人在深圳，我说你走不出去，你就走不出去。你台北的家人，我说他们出不了门，他们就出不了门。八十万买个平安，不贵。”
坤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赵宏胜，这次我认了。但你记住，这笔账，我会跟你算。”
“行。我等你。”赵宏胜笑了一声。“陈老板，祝你生意兴隆。”
电话挂了。
坤哥把大哥大递还给梁永权，没看他。
“打电话。剩下的钱，我换。”
梁永权接过电话，愣了一下，随即拿起话筒拨了号码。
“赵爷，陈先生同意了。剩下的按你说的办。”
那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梁永权转向坤哥：“坤哥，台北那边会重新算数。扣掉八十万押金，剩下一百四十八万，换成台币，拢总三百零三万。让你的人去银楼领。”
坤哥没接话，朝阿文抬了抬下巴。
阿文走到电话旁边，拨了香港阿南的号码。
“南哥，台北那边麻烦再联系一下嫂子。一百四十八万人民币，换台币，拢总三百零三万。延平北路远东银楼，代码一样。让她现在过去。”
阿南应了一声，挂了。
阿文放下话筒，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坤哥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阿生和阿峰站在床边，对视了一眼。
阿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住了椅背。
阿峰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右手搭在床头柜的边沿，那里放着一盏台灯。
马宏达靠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出声。
房间里安静了快三个小时，期间谁也没说话，电话响了。
阿文接起来，听了几句，转头看向坤哥。
“坤哥，嫂子说钱拿到了。”
坤哥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梁永权：“梁老板，钱你们拿走吧。”
梁永权点了个头，朝穿风衣的抬了抬下巴。
穿风衣的和另一个脖子上有刺青的拎起桌上的皮箱和旅行袋，四个人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