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靠墙站着，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眼皮肿着，嘴角裂开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在想这句话到底在问什么。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江明哲看着他，等了几秒，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林岳，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林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江董，你想怎么处理都行，只要不牵连到我身边的人。”
江明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伤害静雯？”
他顿了一下，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替尤星宇背这个黑锅。”
林岳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明哲脸上，像是被那句话打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江明哲没有看他，目光转向床上的人，江静雯还闭着眼睛，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如果真的想对静雯做什么，上次在山里那晚你早就做了，用不着下药。而且静雯这段时间经常提你，我这个做父亲的听得出来她对你的态度。”
林岳长舒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像是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断了。
他以为自己认下这件事之后面对的会是江明哲的怒火和报复，但对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他没有去想江明哲刚才话里的意思，而是问江明哲，既然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他现在打算怎么处理？
江明哲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声音放低了一些。
“等静雯醒了再说。这件事要问她的意见。”
林岳沉默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开口：“那我是不是可以先走了？”
江明哲摇了摇头，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林岳身上。
“你走了，尤清源那边马上就会知道。所以事情没有处理完之前，你需要配合我演一场戏。”
林岳刚想开口拒绝，江明哲已经接了下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干脆。
“你不配合，我只能按真的来处理，让警察以强奸罪的名义把你抓起来。你自己想想后果。”
林岳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脑子里转了一瞬。
一旦那样，茶颜会倒，陈怡君会离开，他也会背上一个强奸犯的罪名。
他不能冒这个险。
“要我怎么做？”
“先让警察把你关进去，等事情处理完了再放出来。”
“这和强奸罪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一个是我报警说你强奸了我女儿，你完了。一个是我动用关系把你送进去，理由是我编的，事后我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你放出来。”
林岳点了点头：“我需要打几个电话。”
江明哲把床头的座机推到他面前。
林岳先拨了公司号码。
“小雯，这几天在台中，暂时回不去。公司的事你帮我盯一下，阿宏那边，你和他说一声，配送那边按原来的排班走。”
又拨了阿宏的电话说了几句，再拨了郑明达的电话让他多盯着厂里。
最后拨了陈怡君家里的号码，响了几声接起来，陈怡君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
“喂？”
“怡君，我台中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可能要晚几天才能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她听出了什么又没多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好。你自己注意身体。”
林岳握着话筒停了一下。
“我知道。”
电话挂断之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话筒慢慢放回座机上。
当晚，林岳被两名警察带走，罪名是不正当竞争。
江明哲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警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小，最后被路口的拐角吞掉。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站了几秒才转身回病房。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在地板上，脚步声被吸进地毯里，闷闷的。
他拿起床头的座机，按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阿德，过来一趟。”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挂了。
阿德来得很快，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夜风。
江明哲站在窗边没有转身，看着窗外路灯下偶尔经过的车。
“尤清源最近在做的几个案子，去查一下。建合会跟华盛交叉的地方有多少，全部列出来。今晚酒店的事，让下面的人封口。谁乱说话，让他自己走。”
阿德站在门口，听完之后点了下头，没说多余的话。
“明白。我现在就去办。”
阿德走后，江明哲又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安排一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
语速快，短促，每通电话都不超过一分钟。
挂掉最后一通电话的时候，他把话筒放回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那通电话耗掉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床上昏睡的女儿。
江静雯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白光。
尤清源的车在夜色里开出去一段路，过了两个路口之后车速慢了下来。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尤清源的声音炸开了。
“你他妈脑子让狗啃了？”
尤星宇缩在副驾驶座，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那副慌乱里缓过来了，换回了他习惯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带着一点被骂之后的不耐烦。
“爸，是你让我追她的。我追了那么久，送花、包场、拉横幅，什么招都用了，她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她说我们家就是江明哲养的一条狗，哪有主人家的女儿嫁给狗的儿子的道理？我能怎么办？”
尤清源的手抬了起来，巴掌悬在半空中，他看着尤星宇，胸口起伏了两下，那巴掌最终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闪，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说的没错。以前确实是。”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但那是以前。狗养大了，也有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