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都市报》的这篇报道，就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起初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
周六的早晨，宁州市政府大院里一片宁静。曹坤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悠闲地用新买的紫砂壶泡着一壶上好的普洱。他通过自己的渠道，已经得知了林晚晴去省城见老同学的事情，也看到了那篇刊登在角落里的文章。
“就这？”曹坤的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副市长的秘书的号码，语气轻松地汇报：“领导请放心，事情都按您预料的在走。就是省报的一个小角落，发了篇不痛不痒的文章，连个水花都没有。现在这年头，谁还看报纸啊？翻不起什么浪的。”
电话那头，也传来了轻松的笑声。在他们这些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权力者看来，这种隔靴搔痒式的舆论攻击，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张由陈柜亲手编织的、覆盖全网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陈柜的家里，他正坐在电脑前，神情专注。他的面前，不是枯燥的公文，而是一个复杂的项目管理软件。屏幕上，清晰地罗列着十几个不同的任务进度条。
【任务一：视频素材剪辑】——执行方：上海xx文化传播公司。进度：100%。
【任务二：长图文设计制作】——执行方：北京xx视觉设计工作室。进度：100%。
【任务三：社交媒体渠道投放（第一波）】——执行方：广州xx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进度：待执行。
……
这些，都是国内顶尖的专业公关和网络营销公司。陈柜并没有像一般的爆料者那样，简单地把文章链接到处乱发。他动用了自己那笔刚刚到手的、因为“滨江路项目”立功而获得的二十万元奖金。
他以“宁州市重点项目办试点工作小组”的名义，与这些公司签订了正式的“法律与政策宣传咨询服务合同”。合同的内容，是委托这些公司，制作一批关于“城市拆迁法律法规普及”的宣传材料。
所有的流程，都走得天衣无缝。发票，开的是“咨询服务费”，完全符合财务规定。
而这些所谓的“宣传材料”，其核心内容，正是那篇关于东-城新区老人的报道。
陈柜亲自操刀，将那篇数千字的深度报道，拆解、重构成一个个更适合网络传播的“弹药”。
他让上海的公司，将老人们在桥洞下生活的照片，配上催人泪下的背景音乐，剪辑成一个个只有15秒的短视频。视频的结尾，是一行触目惊心的血色大字：“他们的家，在哪里？”
他让北京的工作室，将复杂的拆迁协议和资金流水，设计成一张张简单易懂、视觉冲击力极强的长图文信息。图片的标题，极具煽动性。
《一张图看懂：五千万救命钱的消失之路！》
《宁州版“窃听风云”：谁在偷走我们父母的房子？》
他让广州的科技公司，利用他们掌握的大数据，将这些“弹药”，精准地投放到宁州本地用户最活跃的各大网络论坛、贴吧、微博、以及qq群里。
周六中午十二点，午休时间，网络流量的第一个高峰期。
陈柜在项目管理软件上，轻轻地点下了“开始执行”的按钮。
一瞬间，仿佛一声令下。
成千上万份精心包装过的“宣传材料”，像一场密集的数字暴雨，从云端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宁州的网络世界。
宁州本地最大的生活论坛“西祠胡同”的首页，突然被一个飘红置顶的帖子占据了——【泣血求助！我87岁的奶奶，被开发商赶出家门，现在睡在马路边！求大家转发！】
宁州大学的学生bbS上，一篇名为《学弟学妹们，当你们在温暖的宿舍里畅想未来时，可曾知道，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有老人在无家可归？》的文章，被迅速顶上了十大热门话题。
无数宁州市民的微信群和qq群里，开始疯传那段15秒的短视频。视频里王秀英老奶奶那双浑浊而绝望的眼睛，刺痛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如果说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只是一根火柴。那么陈柜现在做的，就是将这根火柴，扔进了一个早已被他铺满了干柴和汽油的舆论广场。
下午两点。
“#宁州东城新区老人安置#”这个话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微博同城热搜榜的末尾。
下午四点。
话题攀升至同城热搜第三名。越来越多的宁州本地微博大V和自媒体，开始关注并转发。舆论开始发酵。
下午六点，下班晚高峰。
话题冲上同城热搜榜首！并且开始向全国热搜榜发起冲击。
无数愤怒的宁州市民，涌入了宁州市政府的官方网站和市长信箱。他们用最朴素、也最愤怒的语言，表达着他们的质问。
“市长！请问东城新区的老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五千万的补偿款，到底去哪了？请政府给我们一个交代！”
“如果政府不管，我们宁州市民自己捐款，也要给老人租个房子住！”
服务器的后台，警报声此起彼伏。负责网站维护的技术人员，惊恐地发现，来自全市各地的访问请求，像潮水一样涌来。
晚上七点。
宁州市政府官方网站，因为访问量过大，彻底瘫痪。
市长信箱的服务器，因为瞬间涌入了超过十万封投诉和质问信件，不堪重负，直接宕机。
项目办主任曹坤，正在一家高档餐厅里，和几个朋友推杯换盏。他的秘书，突然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附在他耳边，用颤抖的声音，汇报了网上的情况。
曹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微博。当他看到那个高高挂在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的词条时，他手里的那杯82年的拉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终于慌了。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能不能翻起浪花的问题了。
这是一场已经席卷全城的，舆论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