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号。上午八点半。
省政府采购评标中心。四楼。封闭评审区。
五个专家陆续到场。
签到。上交手机。领取评审资料。
流程跟往年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
陈柜让工作人员在签到处旁边加了一张桌子。桌上摞着五份文件。
《关于规范省级医疗设备招标评审专家打分留痕管理的补充规定》。
封面上的红色文号在荧光灯下特别醒目。
每个专家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递上一份。
“请各位老师签收一下。”
周志平接过来。翻了两页。合上。面无表情。
张文斌接过来。没翻。直接签了收。
陈红霞接过来。看了一眼标题。挑了下眉。
刘培东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吕德胜最后一个签到。他接过文件。翻到第一条。看了三秒。点了一下头。塞进了资料袋里。
八点五十。
预备会议室。
按照评标流程，正式评审开始前有一个十五分钟的纪律宣导环节。由采购单位的分管领导主持。
门推开了。
陈柜走进来。
没穿西装。白色衬衫。袖子挽了一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在讲台前站定。扫了一眼台下。
五个专家。三个评标工作人员。一个省财政厅派来的政府采购监管处的科员。一个纪检监察组的联络员。
加上陈柜。
十一个人。
“各位老师早上好。”
陈柜打开文件夹。
“按照惯例，评标前先宣读纪律和回避制度。这部分我不念了。各位都是老评审专家。条文比我背得熟。”
台下有人轻笑了一下。
“今天多了一件事。就是各位签到时收到的037号文件。”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亮了。
第一张ppt。
白底黑字。标题——“为什么要出这个补充规定？”
“不是为了给各位添麻烦。”
陈柜翻到下一页。
一张表格。五行。
“这是过去三年，全省大型医疗器械评标中，被投标方提出质疑和投诉的数据。”
第一行——2022年。质疑三起。投诉一起。
第二行——2023年。质疑五起。投诉三起。
第三行——2024年。质疑九起。投诉六起。
第四行——2025年一季度。质疑四起。投诉两起。
“逐年上升。”
陈柜翻到第三张ppt。
“投诉的核心理由排名第一——技术评分缺乏依据，疑似主观倾向性打分。”
“排名第二——评分差距过大，无法从评标报告中获得合理解释。”
“各位，我问一个问题。”
他放下遥控器。
“投诉方的理由站不站得住？”
台下没人说话。
“大多数时候——站不住。因为评标报告里的打分栏只有分数，没有论证。投诉方拿不到实质性证据。所以质疑和投诉最终的处理结果——百分之九十以上被驳回。”
“驳回。问题解决了吗？”
他走到台前一步。
“没有。投诉被驳回不代表怀疑被消除。企业拿不到证据，不代表他们不记恨。”
“记恨积累到一定程度——上访。媒体曝光。网络舆情。”
“到那个时候——真正受伤的是谁？”
陈柜看着台下。
“不是我。也不是卫健委。是你们。”
他指了指台下五个人。
“评标专家。签了名。打了分。写了报告。但论证栏——空的。或者写了两行性能优异。”
“舆情一出来。媒体拿着评标报告问你——周主任，请问你给A公司打了95分，给b公司打了78分。能解释一下吗？”
“你怎么解释？凭感觉？”
周志平的脸色变了一档。
“037号文件——不是用来约束你们的。”
陈柜翻到第四张ppt。
这是一页流程图。简洁。三个框。
第一个框——“专家打分”。箭头指向第二个框——“书面论证留档”。箭头指向第三个框——“论证与参数吻合=专家清白。论证与参数不符=追责有据”。
“这个制度的逻辑——是保护你们。”
“你打了95分。论证写得清楚。参数比对扎实。技术先进性有据可查。将来谁来质疑——拿论证出来一比。清白。”
“反过来——你打了95分，论证里全是车轱辘话。参数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
“那这份论证——就不是保护你们的盾。是指向你们的证据。”
会议室安静了六秒。
纪检监察组的联络员在后排记笔记。笔尖沙沙的声响格外清楚。
张文斌举了手。
“陈主任。”
“张科长。请说。”
“这个三百字的论证——工作量不小。每项技术参数都要写。一个投标方至少有二十项参数。五家投标方就是一百项。每项三百字——三万字。一天之内——写不完。”
合理的问题。其他人也在看陈柜。
“张科长，问得好。”
陈柜翻到第五页ppt。
“不需要每项都写三百字。”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话。
“037号文件第一条的完整表述是——对每一项有评分差异的技术参数须附论证。”
“有评分差异——指的是同一参数在不同投标方之间，你的打分差距超过五分的。”
“差距在五分以内的——不需要额外论证。评标表格的标准填写即可。”
“只有那些拉开了差距的参数——你需要解释为什么拉了这么大。”
“如果你对所有投标方打的分差距都在五分之内——恭喜你。一个字都不用多写。”
张文斌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因为他听懂了——这条规则精准打击的不是“正常打分”。是“离谱打分”。
给西门子打85。给迈德康打93。差了八分。超过五分的门槛。
你得解释。
40t/m的梯度场强。凭什么比80t/m的分数高八分？
写吧。三百字。白纸黑字。存档十五年。
你解释得通——没事。
你解释不通——那八分的差距就是你的墓志铭。
周志平一直没说话。他在翻面前的投标文件。翻到迈德康的技术参数页。
梯度场强：40t/m。
孔径：600mm。
成像速度：标准。
AI辅助诊断接口：有。
远程运维模块：有。
科研数据导出兼容性：符合dI 3.0标准。
前三项——核心参数。中等偏下。
后三项——冷门加分项。昨天晚上孟德海让秘书连夜整理的“突破口”。
AI辅助诊断接口。这东西——西门子也有。GE也有。联影也有。只不过叫法不同。有的叫智能辅助。有的叫AI模块。
远程运维。三甲医院百分之九十的设备都支持远程运维。这不是优势。是标配。
科研数据导出兼容性。dI 3.0是行业通用标准。任何一台合格的磁共振都支持。写进来跟写“本设备使用220V电源”没有区别。
周志平看了十秒。
合上了投标文件。
他知道了。
这些冷门指标——没法用来拉开差距。因为对手也有。
孟德海昨晚的“策略”——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专家可以模糊化处理论证。
但037号文件把这个前提砍断了。
三百字。具体参数。量化对比。
你说迈德康的AI辅助比西门子强——强在哪？算法架构差异？识别准确率对比？临床验证论文数量？
你拿不出来。
因为迈德康的AI模块——是贴牌的。用的第三方软件。算法细节在投标文件里写了一页纸的营销话术。没有一个数字。
用营销话术做三百字的技术论证——等于把“我在瞎编”写在脸上。
存档十五年。
九点整。
预备会结束。
五个专家进入封闭评审区。
陈柜在门口站着。看他们一个一个走进去。
刘培东经过的时候。脚步犹豫了一下。
吕德胜经过的时候。跟陈柜点了下头。
周志平经过的时候。看了陈柜一眼。眼神很复杂。
门关上了。
封闭评审。陈柜进不去。也不打算进去。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手机振了一下。
那个匿名号码。
沉了快两个月了。
一条短信。
“规矩管得了专家，管不了资本。你拦得住一次招标，拦不住整个系统。孟德海的根比你看到的深十倍。”
陈柜看完。
这次他没忽略。
他截了屏。
然后编辑了一条回复。打了三遍。删了三遍。
最后发了出去。
三个字。
“谢提醒。”
发完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评标中心大楼。
外面下着小雨。六月的雨。温的。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雨水从台阶上流下去。
汇成一条细流。顺着路沿往低处淌。
水往低处流。
人往安全的地方走。
那五个评审专家。此刻正坐在封闭的房间里。面前摊着投标文件和打分表。旁边放着037号文件。
他们会怎么选？
陈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选择本身不重要。
重要的是选择的代价。
以前。打高分的代价是零。没人查。没人追。没人留档。
现在。打高分的代价——三百字。白纸黑字。十五年。纪检可查。
打低分也一样。你给一台好设备打低分——也要写论证。也要存档。
公平。
不偏不倚的公平。
唯一有风险的人——是那些打分跟参数严重不符的人。
陈柜看着雨。
该走的路他已经铺好了。
接下来——就看谁敢在白纸上画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