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省厅办公楼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楚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窗。桌上放着三部手机，一部内线电话，还有刚送来的会议流程。全省政法系统表彰大会八点半开始，讲话稿已经改过两遍，秘书把重点段落用铅笔做了记号。
内线响起时，他没有马上接。
电话响到第四声，他才把听筒拿起来。
“说。”
对面声音很低，显然在走廊里。
“楚厅，大坝那边失控了。武警已经接管负三层，魏东海被控制。现场证物也被他们封了。”
楚建国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上。
笔尖压出一个小黑点。
“谁签的接管手续？”
“武警现场指挥部签的。理由是重要基础设施遇袭，反恐红色警报触发。省防汛调度中心也在现场链条里。”
楚建国把铅笔放下。
“陈柜呢？”
“人活着，腿上有伤。他把一份证据保全移交清单交给了武警，省纪委郑凯也在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大会座次表。楚建国没有让他进来，只抬手示意他关门。秘书迟疑一下，把门轻轻带上。
楚建国换了一部手机，拨给法制口的人。
“你马上起草一份管辖权异议报告。”
对面还没完全清醒，声音有些紧。
“楚厅，现在走管辖权异议，理由要写得很硬。武警那边是反恐指令，我们不能直接否掉。”
“不要否反恐。”
楚建国把会议流程翻到最后一页，声音稳了下来。
“写大坝冲突现场存在涉黑团伙内斗和企业经济犯罪事实，省厅作为刑事侦查机关，是唯一合法侦查主体。反恐处置已经结束，后续人员押解、服务器勘验、枪支弹药鉴定，应当移交省厅统一办理。”
对面停了一下。
“服务器也写进去？”
“写。”
楚建国把茶杯拿起来，又放回去。
“重点不是服务器，是证据属性。陈柜不是侦查人员，他在大坝里面取得的东西，如果没有公安机关见证，就存在程序瑕疵。程序瑕疵一旦成立，后面所有证据都要重新审查。”
“省纪委和工信部远程见证怎么办？”
“那是行政和技术见证，不等于刑事侦查见证。”
楚建国把话切得很细。
“你把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写进去，不要直接点陈柜的名。措辞用外部人员违规介入，可能污染现场证据。”
对面很快明白。
“我二十分钟内送您签。”
“十分钟。”
楚建国挂断电话，又拨给特警总队值班领导。
“调两辆特警车，四辆押解车，去宁江大坝现场。任务是协助接收涉黑人员和涉案物证。”
对面明显迟疑。
“楚厅，武警那边已经在现场，我们没有省级联合指令，直接过去会不会有冲突。”
楚建国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们不是去冲突，是去履行公安机关法定职责。到场以后，只提出接收，不动武，不争吵，让对方出拒绝移交的书面意见。”
“如果对方不给人呢？”
“那更好。”
楚建国把桌上的讲话稿合上。
“不给，就说明有人越权扣押犯罪嫌疑人。今天大会上，我会把这个口子先堵住。”
电话那头没再问，只说马上安排。
楚建国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水下冲了几秒。镜子里的脸比平时白一点，领带结却还正。他抽出纸巾擦干手，重新回到桌前。
秘书敲门进来。
“楚厅，会议那边问，您讲话稿要不要再加大坝事件。”
“加。”
楚建国拿起笔，在稿子中间划了一道。
“写昨夜宁江大坝发生涉黑武装冲突，省厅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专班。再加一句，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能以督导名义替代法定侦查程序。”
秘书低头记着，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手停了一下。
“陈专员那边会不会到会场？”
楚建国看了他一眼。
秘书马上低头。
“我只是担心现场秩序。”
“他来了更好。”
楚建国把刚送来的管辖权异议报告接过来，翻到签字页。
报告写得很快，文字还带着赶出来的痕迹，但几个关键点都在。涉黑刑案，唯一侦查主体，证据污染风险，人员和物证依法移交。最后一页留着空白签字栏。
楚建国看完，在落款处签下名字。
笔迹没有抖。
“发省防汛调度中心、武警现场指挥部、省纪委专案组，同时抄送省委政法委值班室。”
秘书接过文件，小声问了一句。
“要不要先向周书记办公室报备？”
楚建国把钢笔盖合上。
“不用。依法履职，不需要事事请示。”
秘书拿着文件出去。
办公室门合上以后，楚建国才拿起私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接来电，全是魏东海昨夜打来的。最后一条停在四点五十七分。
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把通话记录删掉。
楼下停车场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特警车队已经从侧门出发，红蓝灯没有打开，只沿着机关后门往北走。押解车跟在后面，车身干净，车窗贴着深色膜。
楚建国站在窗边，看着车队拐出院门。
桌上的烟盒放了很久，他平时不在办公室抽烟。今天他抽出一根，点燃后夹在指间，烟雾很薄。
秘书再次敲门。
“楚厅，大会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楚建国把烟按进烟灰缸，拿起讲话稿。
“走吧。”
他走到门口时，内线电话又响了一声。
秘书回头看他。
楚建国没有接。
“让值班室记录来电单位。会议以后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