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宜修忽然想起一事：“让德禄去查一下，松阳县的知县是不是与安比槐亲近。若是，就想办法换个知县来。”
绘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娘娘想得真周到。换个清正些的知县，安比槐也不敢那么放肆。”
宜修没接话，只是拿起那支银步摇。步摇上的梅花簪头闪着清冷的光，像极了安陵容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
她轻轻摩挲着簪头，心里默默念着：再熬三年，等你到了京城，本宫定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殿外的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宜修把两封信和地契都放进黑漆木匣里，锁好，递给德禄：
“用最快的马，亲手交给刘嬷嬷。告诉她，这是本宫的意思，谁也不能拦着。”
德禄捧着木匣，躬身退了出去。烛火摇曳中，宜修望着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雪梨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松阳的风再冷，安比槐再混账，只要那对母女知道有盼头，总能熬过去。
三年后的大选，她要让安陵容风风光光地入宫。
带着她亲手绣的屏风，带着她新制的香膏，带着那份藏在怯懦底下的坚韧，一步步走进这紫禁城。
而她，会在景仁宫的槐树下，等着那人来赴约。
这夜，景仁宫的烛火亮到天明。铜鹤香炉里的凝神香燃了一夜，清苦的香气漫过窗棂，缠上了廊下新抽芽的玉兰。
仿佛连这宫苑里的风，都带着几分盼着来日的温柔。
封后大典的礼乐声仿佛还在殿宇间回荡，宜修坐在景仁宫的暖阁里，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风吹过，落了一地白瓣，像堆了层碎雪。她想起方才与胤禛说起选秀之事，他正批阅奏折，头也没抬地说：
“你做主便是，选些安分的进来，别给朕惹麻烦。”
显然，他是忘了还有三年国丧要守，而自己这个贤内助自然要多加提醒，便说：
“是，那臣妾便着内务府提前预备着，待三年国丧期满，再行选秀，到时候弘晖也十六了，也该挑个正经福晋了。”
“还有弘昀和弘时两个孩子，虽才十二三岁，却也得选个贴心人知冷知热的伺候着了。”
胤禛这才放下朱笔，略微思索说：“额勒赫是大公主，到时候也该为她择婿，她到底是养在你身边多年，莫要只知给晖儿挑福晋，也要给额勒赫留意驸马才是。”
宜修微微颔首：“自然，臣妾今日还有一事想请皇上恩准。”说罢，她便行了个大礼。
胤禛上前拉她起来：“你我夫妻，说什么恩准不恩准求不求的？你直说就是。”
自己顺势起身：“多谢皇上，额勒赫生母耿氏虽多有糊涂，却也是为皇上诞育过孩儿的，还有甘妹妹，抚养过额勒赫，走的时候也是皇上的侧福晋，如今，都该追封迁入妃陵才是。”
胤禛“嗯”了一声：“有理，甘氏救额勒赫于火海有功，便追封为珍贵妃。”
“耿氏虽做过糊涂事，却也付出了代价，且她性情温柔，便追封为柔妃罢。”
“苏培盛，着内务府去办。”
苏培盛：“嗻。”说着便要退出去。
宜修却制止道：“苏公公且慢，皇上，臣妾还有一事。”
胤禛眯了眯眼，宜修自然知道，胤禛这是觉得自己要的太多了，可还是又在他跟前行了大礼，继续说了下去：“臣妾膝下只有晖儿与昼儿两个儿子，额勒赫养在臣妾身侧十余年，臣妾一直将她视如己出。”
“臣妾恳请皇上，将额勒赫记在臣妾名下。”
胤禛思索一瞬，笑了笑：“罢了，一个公主罢了，既然你愿意，那便如此。”
宜修又郑重行礼才起身：“臣妾谢皇上隆恩。”
胤禛摆摆手：“一个公主，哪里值得小宜对朕行此大礼？苏培盛，你去传旨吧。”
苏培盛：“嗻，奴才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大公主。”
宜修嘴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待苏培盛走后，又浅浅屈膝：“小宜谢四爷成全。”
只这一句软软和和的话，便让胤禛想起了曾经花田里的小丫头，一把走上去，把自己抱在怀里。
宜修都在怀疑，若不是时候不对，怕是……想着，却不自觉的脸红了。
这一世的胤禛，真的不一样了。
看似冷淡，却把后宫的事全交托给她。不像前世，他总担心她苛待新人，事事要过问。
而宜修回到景仁宫后，额勒赫便扑进了宜修怀里，喊的不是在王府时的“嫡额娘”也不是皇宫规矩下的“皇额娘”而是“额娘”。
只两个字，便让宜修红了眼眶，胤禛懂什么？还不过是个公主，前世自己求了半生，求上天再赐给自己一个孩子，哪怕是个公主呢。
可自己终其一生，只换来一句“死生不复相见”，而今生，虽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步步筹谋算计来的，可宜修从未后悔。
“娘娘，内务府把明年的选秀名册初稿送来了。”剪秋捧着个蓝布册子进来，轻声道：“说是让您先过目，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
宜修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上面记着京中适龄女子的姓名、家世，密密麻麻的，像爬满了蚂蚁。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忽然顿住了——
“甄嬛，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长女，年十七。”
“甄玉娆，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幼女，年十一。”
“沈眉庄，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年十七。”
“夏冬春，包衣佐领夏起山之女，年十六。”
“富察·景珍，监察御史富察·玛尔泰之女，年十五。”
……
宜修的指尖在“甄嬛”二字上轻轻点了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前世的事，像蒙尘的铜镜，虽看不太清，却总能在某个瞬间，映出些刺眼的碎片。
她想起甄嬛刚入宫时的模样，穿着身水绿色宫装，站在杏花微雨里，眼里的光比星辰还亮。
那时胤禛总说她像“故人”，宜修知道，那“故人”便是早逝的纯元皇后柔则。一样的眉眼弯弯，一样的才情横溢，连说话时尾音的调子都像。
可这一世，柔则从未走进过胤禛的心里。
没有了“白月光”的滤镜，甄嬛那五分相似的容貌，五分相近的性情，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