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剪秋进来禀报：“小格格，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宜修放下参汤，给额娘掖了掖被角：“额娘好好歇着，我去去就回。”
她跟着剪秋穿过抄手游廊，远远看见正房门口跪着几个丫鬟婆子，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进了正房，一股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乌拉那拉·费扬古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容刚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刀，正盯着跪在地上的觉罗氏。
觉罗氏哭得发髻散乱，华贵的锦缎衣裙沾满了灰尘，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体面。
旁边站着个粉雕玉琢的少女，正是柔则。
她穿着石榴红的袄裙，此刻却满脸泪痕，跺着脚哭喊：
“阿玛！您凭什么罚额娘？明明是那个贱人自己不争气，怀个孩子都不安生，还想赖在额娘头上！”
“住口！”费扬古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满嘴胡吣！索绰罗氏是你庶母，轮得到你叫贱人？”
柔则被吓得一哆嗦，却还是梗着脖子：“她就是贱人！要不是她肚子里那个野种，额娘怎么会受委屈？阿玛您偏心！您心里只有那个野种，根本没有我和额娘！”
“你……”费扬古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打下去。
“阿玛息怒。”宜修适时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清脆脆：“姐姐年纪小，不懂事，阿玛别跟她计较。”
她这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费扬古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施半点脂粉，却比哭闹不休的柔则看着顺眼多了。
“宜修。”费扬古放缓了语气，“你额娘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宜修垂着眼，声音平静却条理清晰：
“昨日刘嬷嬷给额娘送燕窝，额娘闻着不适，女儿便让换了米粥。后来小翠姐姐送来夫人赏的茶水，额娘喝了没多久就腹痛出血。”
“女儿用银簪试过，茶水有毒，张大夫也诊断出额娘中了麝香和红花。”
她没说半句觉罗氏的不是，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连银簪和张大夫这两个关键证物都点了出来，比哭闹的柔则和只会辩解的觉罗氏更有说服力。
费扬古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看向觉罗氏：“她说的是真的？”
觉罗氏慌忙摇头：“不是的老爷！妾身没有！是刘嬷嬷和小翠自作主张，跟我没关系啊！”
“跟你没关系？”费扬古冷笑：“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刘嬷嬷是你的心腹？没有你的默许，她敢动索绰罗氏的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刚赐了宅第，又将咱们家与乌雅氏并为一脉，正是家族荣盛的关键时刻！”
“索绰罗氏这胎大约怀的是男丁，是乌拉那拉家的根！你身为正室，不思维系家族，反而容不下一个妾室和未出世的孩子，你让我怎么向皇上交代？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觉罗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伏地痛哭。
柔则还想替额娘辩解，被费扬古一个眼刀瞪回去，吓得不敢作声。
费扬古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觉罗氏善妒成性，险些谋害宗嗣，即日起禁足正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老爷！”觉罗氏惊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还有你，柔则！”费扬古看向嫡女，眼神冰冷：
“目无尊长，口出秽言，罚你跟着你额娘一起禁足，抄写《女诫》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出来！”
柔则“哇”地一声哭出来：“阿玛！我不！我不要禁足！”
费扬古却不再看她，对管家道：“把夫人和大格格带回房，派婆子严加看管，谁敢违抗，杖责四十！”
管家赶紧应了，指挥着婆子把哭天抢地的觉罗氏和柔则拖了下去。
正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散落的瓷器碎片，提醒着刚才的混乱。
费扬古揉了揉眉心，看向宜修：“你额娘现在怎么样了？”
“回阿玛，张大夫说幸好救治及时，只要好好休养，便能保住孩子。”
宜修回答：“女儿已经让人按张大夫的方子煎药，寸步不离地盯着。”
费扬古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做得很好。这些日子，就辛苦你多照看着你额娘。”
“这是女儿该做的。”宜修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
她知道，阿玛的赞许并非因为疼惜，而是因为她保住了那个能为家族带来荣耀的“儿子”。
但这就够了，她需要阿玛的重视，需要一个能让额娘和自己站稳脚跟的靠山。
“对了。”费扬古像是想起了什么：
“皇上赐的宅子在京城安定门附近，三进的院子，很是宽敞。过些日子，我便带你额娘和你去京城住，这边的宅子就留给下人打理。”
宜修心中一动。去京城？那离汀兰谷就更近了。
“是，全凭阿玛做主。”
费扬古又交代了几句照顾索绰罗氏的注意事项，便让她回去了。
走出正房，宜修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剪秋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小格格，刚才您真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夫人和大格格定了罪。”
宜修淡淡一笑：“不是我厉害，是她们自己做错了事。”
她顿了顿，又道：“剪秋，你去打听一下，五格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五格是觉罗氏的儿子，比宜修大五岁，已经在京营里领了个小差事，平日里不常回府。
但宜修记得，前世这个哥哥虽然是觉罗氏所生，却性子耿直，并不像觉罗氏和柔则那般阴狠。
或许，他能成为一个变数？
“是。”剪秋应声而去。
绣夏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包裹：“小小格格，这是张大夫让我给您的，说是他家中孩子穿小的衣服，让您给侧福晋肚子里的小少爷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