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边望去，活像条肥硕的白虫在蠕动。
秦达保跨进门，伸手便扯那被子。
里头的人猛地一哆嗦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嚷起来：“妈！干啥呀这是？”
脑门上立刻挨了一记巴掌。”小**！自己溜了把我撂家里，差点让我娘剥了皮。”
秦达保咬着后槽牙说。
佟大鹏这才看清来人，顿时咧嘴笑了，胳膊一伸就把人搂住。”嘿！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
秦达保心里那**气蹭蹭往上冒。
算上这回，他差点两次栽在这混账手里。
往后真得留个心眼，这人办事太不牢靠。
可这屋子实在待不住，呵气都快结成冰碴子。
“少废话，穿衣裳走人。
便宜坊，我掏钱。”
佟大鹏眼睛倏地亮了：“哪来的钱？”
“别磨蹭，外头等你。”
秦达保转身出了里屋。
院里，佟师傅正闭目扎着马步。
秦达保默默站到他身后，也摆开架势。
师徒二人谁都没出声，只有白气从鼻间一缕缕逸出。
不到片刻，佟大鹏就风风火火冲了出来，拽起秦达保就往院门外奔，边跑边回头喊：“娘！我跟达保出去啦——”
屋里传来师娘含糊的应声。
院中扎马步的身影纹丝未动，仿佛冻僵的树桩。
要说这四九城里的吃食，头一桩总让人想起烤鸭。
外乡人奔着全聚德的招牌去，可像秦达保这般土生土长的，反倒更认便宜坊的老味道。
论起渊源，全聚德还得称他一声前辈——这儿的鸭子全是自家塘里养的。
那鸭子不是寻常喂大的，是填出来的。
填鸭的门道向来秘不外传，非得有老把式盯着不可：高粱面掺多少，何时加水，肥瘦怎么控，每一步都有讲究。
但凡有半点不合规矩的鸭子，便宜坊宁可宰了卖给别家，也绝不挂炉。
凭着这股子倔劲儿，这铺子竟挺过了二百多年风雨。
早在大明永乐年间，这手艺就从金陵迁来了北平。
南橘北枳，谁料这烤鸭到了北地反而更盛，连金陵的老字号都给比了下去。
佟大鹏拽着人一路小跑，兴奋得脚跟都快离了地。
他头回下馆子，浑身劲儿没处使，要不是被紧紧拽着，怕是要蹿到房檐上去。
便宜坊最早开在米市口，后来那一片改叫米市胡同。
因着味道实在好，仿冒的字号一家接一家冒出来。
可连年兵荒马乱，那些铺子又一家接一家倒了。
建国后，鲜鱼口只剩一家老店还开着门。
铺子黑匾上描着金漆，据说是前朝一位读书人留下的手笔。
匾额右下角还留着两个小字，像是从南边带来的念想。
这儿的鸭子不用明火烤。
炉子封着，靠壁子里的余温慢慢焖熟。
皮脆，油少，一股子沉甸甸的香气从缝里钻出来，能飘过整条街。
铺面是座两层小楼，砖是青的，瓦是灰的。
早先门口总站着伙计迎客，后来改了规矩，不许收赏钱，只发定好的工钱。
干多干少都一样，那股热乎气儿便淡了。
如今柜台后坐着个收钱的大娘，三个跑堂的挨着炉子闲扯，没人抬眼瞧进来的客人。
得自己先买票，再等着窗口喊号。
秦达保闻见那味儿，喉咙里就泛痒。
他推了推身旁的人，让他找张靠炉子的桌子坐下，自己往柜台去。
两只鸭子，鸭架子熬汤，添两个菜。
钱数出去十八块，另搭三斤肉票、一斤六两粮票。
又要了半斤散酒——这个倒不用票。
中午时分，店里统共就两桌人，五个客。
也难怪跑堂的提不起精神。
如今每日只许烤二十只鸭子，多了不准，也卖不掉。
倒不是百姓兜里掏不出钱，是票证紧俏。
谁舍得为一只鸭子又出钱又出票？换成肥肉，够一家子吃上七八天。
焖炉的讲究在于不见火。
四壁滚烫，鸭子悬在里头慢慢收干油水。
皮子脆，肉不柴，还有一种别的炉子出不来的沉厚香气。
香味从后厨一阵阵飘过来。
佟大鹏坐不住了，手指头在桌上敲，腿在桌下抖。
那副猴急模样引得邻桌都扭头看，像瞧什么新鲜玩意儿。
秦达保瞪了他好几眼，全不管用。
“鸭子——谁的鸭子？”
后厨窗口猛地炸出一声吼，嗓子又厚又亮，震得梁上灰似乎都簌簌往下落。
秦达保赶忙应了，起身去端。
好大一个托盘。
两盘片得薄薄的鸭肉，两叠饼，另配着青瓜条、葱段、酱碟，再加两盘炒菜，把个半米宽的托盘堆得满满当当。
秦达保忍不住从窗口探进半张脸，想瞧瞧那副嗓门的主人——这般气力，不去戏台上唱黑头真是可惜了。
那身影转过脊背时，秦达保才看清全貌。
肩背厚实得像堵墙，估摸着分量不轻。
他正想收回视线，对方猛地扭过头——两只眼睛瞪得滚圆，直直刺过来，喉咙里炸出一声：“看什么看！”
秦达保手一抖，托盘差点脱了手。
他缩着脖子退开，直到把东西搁在桌上，胸腔里那颗东西还在咚咚撞着肋骨。
真没想到，生着这副身架的竟是个女人，眉眼粗犷得叫人想起戏台上的张飞，只差一副络腮胡子。
桌对面的人压根没抬眼。
佟大鹏的全部心神都拴在那盘油亮的烤鸭上，筷子戳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油脂顺着下颌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秦达保看着，嘴角弯了弯。
这老友向来如此，旁人的眼光于他如同空气。
可秦达保知道，那层满不在乎的壳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自从“成分”
那两个字压下来，佟家的日子就没平整过。
房子被人占去，父亲三天两头被叫去“学习”
，学校里那些拳头和嘲笑，最后都化成了佟大鹏自己攥紧的拳头。
他把围上来的人都打跑了，自己也渐渐被推到了人群外边，成了街面上游荡的影子。
锡壶从热水里拎出来，烫得指尖发红。
秦达保斟了一杯推过去。
佟大鹏头也不抬，接过杯子仰脖灌下，又埋首对付那盘鸭子。
秦达保却不急，摊开一张薄饼，摆上青翠的瓜条、截雪白的葱段——这葱不冲，反而带点清甜。
酱料抹匀，搁一片烤得酥脆的鸭皮，仔细卷成筒，送进嘴里慢慢嚼。
那股熟悉的滋味在舌面上漫开，让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他是个认旧的人。
吃什么、去哪儿吃，都有自己认准的招牌。
烤鸭只认这家，涮羊肉是东来顺，卤煮非得小肠陈不可。
整只鸭子见了底，佟大鹏才长长吐了口气，那副狼吞虎咽的架势总算缓了下来。
秦达保又给他满上酒。
佟大鹏这时才像刚醒过来，抬起眼，愣愣地盯住秦达保。
“我说，”
他嗓门压低了，身子往前凑，“这才几天没碰头，你咋跟换了个人似的？搁往常，盘子里这点东西还能剩到我嘴里？”
“少扯淡。”
秦达保又卷了个鸭卷，“上回是谁撺掇我去摸鱼？我呛了水，你倒好，把我扔家门口就溜了，这算哪门子朋友？”
“得了吧！你娘当时那眼神，跟要拿斧子劈了我似的，我不跑等着挨削？人我都给你送回去了，还想咋的？”
“行了，别摆那副德行，看着硌应。”
佟大鹏嘿嘿笑了两声，酒杯在手里转着，声音压得更低：“说正经的，今儿怎么想起请我吃这顿？哪儿来的钱？有门路可别瞒着我，我现在穷得……擦屁股都找不着纸。”
秦达保的拳头不轻不重撞在对方肩头。”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讲讲呗。”
佟大鹏凑近了些，脸上堆着笑。
“瞧你这副模样。”
秦达保咽下嘴里的食物，“山里打的野物，换了点钱。”
“得了吧你。”
佟大鹏嗤笑，“就你那两下子？”
秦达保耳根有些热。
从前他确实不是佟大鹏的对手——人家是正经拜过师的，自己半路学艺。
可现在……他瞥了眼对方兴奋的脸，没接话。
“爱信不信。”
他低头继续吃东西。
佟大鹏怔了怔，筷子停在半空。”真……真进山了？”
“小声点！”
秦达保皱眉扫了眼四周，“非得嚷得满街都知道？”
佟大鹏缩了缩脖子，压低嗓音：“下次……带上我？”
“瞧你这点出息。”
“今天找你，其实还有件事。”
“嗯？”
“二师哥和我，替你寻了个差事。
**成是稳了。”
佟大鹏手里的筷子抖了抖，肉块掉在桌上。”差事？你们……替我？”
“嗯。”
“没骗我？”
声音陡然拔高，柜台后算账的女人抬头瞪了过来。
“骗你做什么。”
佟大鹏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直到两人走出那家小饭馆，他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菜，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
站在街边，秦达保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塞进佟大鹏手里。
手掌在他肩上按了按。
“爹娘年纪都大了。”
秦达保望着街对面灰扑扑的屋顶，“咱们也该学着担点事。
钱不多，先买些煤块，再给师娘抓几副药——她咳嗽的**病，拖不得。
棉花我已经托人去找了，过些日子就能送来。”
他把手揣进衣兜，转身走了。
佟大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手里的纸币被攥得发烫。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胳膊抹了把脸，对着空荡荡的街口，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谢了。”
晚风卷着尘土吹过街道。
秦达保没往家的方向去。
他蹬着那辆旧自行车，拐进了另一条街。
寄卖行的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暗黄的光。
他想找几件老家具——那个只有他能进出的地方，总该添些能躺下休息的物件。
关于那个特殊的所在，他近来渐渐摸索出些门道。
比如院子里外并不相同：院墙之外那些黝黑的泥土，撒下种子，三四天就能看见收成。
时间在那里跑得飞快。
四合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米面与肉品搁在屋中，始终维持着刚放入时的模样，不见丝毫腐坏的迹象。
这种恒久如初的状态常令他陷入恍惚，分不清眼前究竟是重生后的现实，还是一段过于绵长的梦境。
偶尔夜深，他会突然惊醒，生怕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孑然一身，所有温暖不过是幻觉。
那些关于黄花梨与紫檀木的念头，像暗火般在他心底反复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