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火苗蹿起来，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铝盆盛着米粒在水流下翻涌，烫过的米倒入锅中，长勺搅动几下防止结块。
蒸架架稳后，调匀的蛋液碗摆上去，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锅盖合拢，旺火在锅底噼啪作响。
菜刀起落间，肉片与白菜堆成了小山。
门口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两个小丫头手牵手蹭了进来。
秦达保立刻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平视着她们：“肚子咕咕叫了？再等一小会儿就好。”
“哥，想吃肉。”
“肉肉……要七肉肉。”
秦达保用前额轻轻碰了碰她们的额头：“是不是二哥叫你们来的？”
他早猜到了——准是二宝馋了，派这两个小先锋来打头阵。
小的那个掀起衣角，小手拍着圆滚滚的肚皮：“锅锅……妞妞肚肚想肉肉。”
秦达保连忙拉好她的衣服，这天气可容易受凉：“成，哥给你们弄烤鸭吃行不行？”
“哇——”
两张小脸顿时绽开，一左一右凑过来，湿漉漉的亲吻糊了他满脸。
轻轻拍了拍两个小屁股，他把她们哄回里屋。
灶间通风，风正从门缝往里钻。
踢踏声又渐渐远了。
秦达保望着晃动的门帘，笑意从眼底漫开。
雯雯现在笑声多了，看来那层罩着孩子的阴霾正在一点点散开。
他从橱柜里取出一只油纸包着的鸭子，手指撕开焦脆的皮肉。
两条肥嫩的鸭腿特意留出来，搁在旁边的碟子里。
锅里的菜籽油正冒着青烟，陆秀娥推门进了院子。
围巾还没解完，她的声音就先飘进了厨房：
“做什么呢这么香？我在院门口就闻见了。”
陆秀娥推开屋门时，厨房里正传出铲子与铁锅碰撞的声响。
儿子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升腾起白色的雾气。
“回来了？”
他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洗洗手，最后一个菜。”
“哎。”
她应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有孩子在身边的日子，终究是不同的。
跟进来的女人显得有些局促，站在厨房门口不知该不该进。
这不能怪她——秦家做饭的法子和她自己家里那些熬菜汤、蒸窝头的习惯全然两样。
少年用下巴朝屋里指了指，示意她把那盘已经盛好的白菜炒肉片端进去。
女人连忙上前，双手接过盘子。
锅盖被掀开的瞬间，更浓的蒸汽涌了出来，带着米粒特有的清甜气味。
陆秀娥这时才看清灶台上的另一只陶盆，黄澄澄的，颤巍巍的，让她愣住了。
“这里头……打了多少鸡蛋？”
她的声音抬高了，“你这孩子，又乱花钱了？买鸡蛋了？”
少年用两块旧布垫着手，把那只沉甸甸的陶盆端到桌上。
他转过头，朝墙角那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筐扬了扬下巴：“一百五十个。
留一百个咱们慢慢吃，剩下那五十，过两天我给爷爷奶奶送去。”
陆秀娥接过他手里的布，自己去端那盆蒸蛋。
盆壁温热，透过粗布传到掌心。”送过去他们也舍不得吃，”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最后还不是都进了你那些堂弟堂妹的肚子。”
少年只是笑，没接话，转身去盛饭。
米香在蒸汽散开后变得更加清晰，一粒一粒饱满莹润。
锅底粘着一层浅金色的、脆薄的壳，他用锅铲小心地撬起，分成几块，盖在米饭的最上面。
这顿午饭便算是齐了。
午后，碗筷收拾停当，陆秀娥提着布包出了门。
女人在院子里刷洗着锅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少年没什么事，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打算歇个午觉。
可他躺下后，眼皮合上了，思绪却静不下来。
早上从胡家兄弟那儿得来的那个布包袱，像根细刺似的扎在他心里，痒得难受。
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现在不能看——弟弟妹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闯进来。
只能等到夜里。
炕是早上用劈好的木柴烧过的，还留着些余温。
他今早起得实在太早，此刻倦意终于漫了上来。
下午还有事要办，得去师傅家走一趟，十几天没去了，也不知道大鹏那边去新单位报到的事怎么样了。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最后想到的是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云层压得很低，恐怕要有一场不小的雪。
他是被胳膊上传来的酸麻感弄醒的。
睁开眼，先看见左边枕着他手臂的小脑袋，头发有些乱，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像秋天熟透的果子。
再往右边看，另一个更小的身子蜷着，呼吸均匀绵长。
不知道这两个小丫头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在他身边睡得正沉。
他极慢地把手臂抽出来，坐起身，跨过她们下了炕。
回身替她们把被子边缘仔细掖好，目光落在两张安静的睡脸上，忍不住俯身，各在脸颊上轻轻碰了碰，这才踮着脚走出房间。
瞥了一眼腕上的表，指针指向一点十五分。
他用冷水扑了把脸，清醒了些。
耳房里的暖炉需要生起来，铜水壶灌上水——当然是那口特别的井里的水——坐了上去。
推开卧房门缝往里瞧了瞧，女人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边。
二宝还在睡，呼吸声又沉又匀。
母亲一点钟就去上班了，棒梗那孩子也早回了自己家。
他压低声音对女人嘱咐了几句，回到耳房，套上那身制服，裹上大衣。
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网兜苹果和梨，让女人等孩子们醒了洗净一起吃。
做完这些，他才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天色比午前更暗了，灰蒙蒙的云几乎贴着屋顶。
风里带着一股锋利的、潮湿的土腥气。
这场雪，看来是躲不掉了。
车把上挂着鼓囊囊的麻袋，拐进胡同前，秦达保在槐树后停了片刻。
面粉和玉米面分开装好，野物和羊肉用油纸裹严实，关东糖另外包了一层牛皮纸。
两个麻袋叠在后座，捆绳勒紧三遍，这才推着车进了那扇熟悉的黑漆门。
前院晾衣绳挂着小孩的棉裤，有人从窗后瞥见他这身制服，又迅速缩回头去。
他没停步，径直穿过晾着冻白菜的院子往后走。
后院石板地扫得见不到一片落叶。
师娘素来爱整洁，哪怕入了冬，墙角柴垛也码得齐整。
秦达保支好车，拎起麻袋撩开棉门帘——寒气像细针扎在脸上。
他眉头拧紧，上个月明明托佟大鹏买了煤，屋里怎么还跟地窖似的？
里屋门帘缝里漏出些微暖气。
师傅蜷在靠背椅上，两手拢在袖筒里。
听见动静抬起脸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小徒弟一身挺括的制服立在门口，肩章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炕上躺着的人动了动。
师娘额上搭着湿毛巾，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缩在炕角的两团影子突然爆出哭声，小的那个光脚就要往下跳。
秦达保扔下麻袋抢上前，一把接住那冰凉的小身子。
“不怕。”
他把孩子裹进自己大衣里，手指探向炕沿——师娘的额头烫得灼人。
“师傅，师娘。”
声音压得很低，“遇上什么事了？”
椅子里的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又低下头去。
师娘撑着坐起来，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达保……你穿这身衣裳……可算有出息了。
就是大鹏那事……黄了。”
秦达保猛地直起身。
怀里的小丫头被这动作吓得一抖，手指死死揪住他衣领。
“乖，没事。”
他从麻袋里摸出牛皮纸包，剥开糖纸塞进那张小嘴，“跟二哥分着吃。”
孩子抱着糖块爬回炕里，还不住回头看他。
“谁干的？”
“昨儿上午去办手续，晌午就灰着脸回来……”
师娘咳了几声，“说是叫人顶了缺。”
秦达保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钱早打点过了，谁敢半路截胡？他摸出兜里那叠票子，全是新崭崭的十元钞，按进师娘颤抖的手心。
“先治病。
年总要过。”
他转身时棉门帘甩出一声脆响，“这事我来办。”
对面房间门虚掩着。
秦达保一脚踹开门板，木框撞在墙上震下簌簌的灰。
师娘在炕上捏着那叠钱，指节都发了白。”这孩子……这得多少啊……”
她想下炕，腿却软得撑不住身子，只能望着晃动的门帘发颤。
佟师傅始终没有抬头，仿佛周遭的动静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若凑近些，能瞧见他肩头不易察觉地起伏着。
不到片刻功夫，秦达保便拽着佟大鹏出了门。
佟大鹏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帽子还没拿……”
去车站派出所的路上，秦达保才从对方零碎的叙述里拼凑出原委。
二师哥前几日出了远门，佟大鹏昨日便去找他那位战友程野办手续。
程野领着他见了那位姓姜的老警察，谁知对方竟说那份差事已经许了旁人，至于先前收下的钱款，却是只字不提。
佟大鹏只得空手而归，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便不清楚了。
秦达保心里顿时透亮。
这是同一桩买卖许了两家，吃准了买主不敢声张，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耍无赖。
派出所大厅里人影绰绰，许多人都认得秦达保，点头招呼不断。
正巧王诚从走廊那头过来，秦达保一把将他拉到墙边。
“找程野？”
王诚听完问话，摇了摇头，“关着呢。”
“关禁闭？”
“昨儿不知为什么，他把姜大白话给揍进医院了，自己也就给关进去了。”
秦达保不再多问。
事情已经串起来了——定是程野发觉被骗，一时没压住火。
“冯所长呢？”
“和指导员去医院探视姜大白话了。”
“哪家医院？”
“铁路医院。”
秦达保转身就走，佟大鹏紧跟在后，留下王诚站在原地，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
铁路医院护士台前，秦达保亮了证件。
护士赶忙指了方向：“二楼，201。”
楼梯间的消毒水气味有些刺鼻。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续的对话。
秦达保在门前停住脚步。
“……老姜，这事儿你办得不讲究。”
是个沉厚的嗓音。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立刻接上：“所长，再怎么说，动手总不对吧？”
“程野动手是不该。
可你收了钱不办事，也不退钱，谁遇上能忍？”
“我哪是不退？是没顾上退！”
“行了。
都是天天见面的同事，何必闹成这样？根源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