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抽什么烟、喝什么酒，都是无声的身份烙印。
没人谈论吸烟有害健康。
饭都吃不饱的年月，谁顾得上这些。
“慢慢抽。”
老爷子笑时眼尾皱起深纹，“我平时抽得少。
我和立业每月的配额都留给你，够你抽的。”
这话让年轻人眼底浮起笑意。
老人揉了揉二宝的发顶：“去找姥姥吧，我和你哥说会儿话。”
孩子听话地点头，迈着小步朝楼梯跑去。
又一支烟被抽出烟盒。
达保划亮火柴，拢着火苗递过去。
“说说你舅舅的事。”
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片刻。
达保朝妹妹的方向望了一眼，示意保姆带孩子上楼。
有些痛楚不该让孩子再听第二遍。
叙述断断续续地进行。
老人指间的烟渐渐燃到尽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当最后那段往事被揭开时，颤抖终于从指尖传来，灰白的烟烬簌簌落在深色衣襟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烟灰缸边缘的最后一缕青丝熄灭了。
那只布满褶皱的手伸向茶几，握住听筒时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文平。
接市局专线。”
短暂的电流声后，声音沉了下去。”建邦，关于那份送审的结论，我有些不同看法。
那位陆刘氏，我认为不该走到最后那一步。
人命不是这样算的。
让她去该去的地方，用剩下的年月赎罪吧。
西北，就很好。”
房间另一头，年轻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让一个生命消失是简单的，但简单的消失，往往太轻了。
（后来，在风沙常年呼啸的一处高墙内，某个枯瘦的身影用半片粗瓷了结了一切。
严寒与饥饿像钝刀，她没能捱过去。
这是后来的事了。
）
听筒落回机座，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老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那平静无波的神情让他心底泛起一阵熨帖。
这个意外回到身边的长外孙，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稳当，清晰，每一步都留着印子。
他几乎不再去想那些关于血脉与传承的忧虑——上天终究没有让陆家的门庭就此黯淡，送来了两个年轻人。
大的已然如此，小的，看来也值得雕琢。
“那边二处有人递了话，想问你的意思。”
老人的话音像是随口提起天气。
但秦达保听得出那平淡下的重量。
陆家最深的根须扎在哪里，他清楚。
一门两将星，在行伍里是能压得住阵脚的招牌。
从前缺的是接续这招牌的人，那是老爷子与两位舅舅心头一块空落落的地方。
如今他和弟弟的出现，恰好填上了这道缝隙。
弟弟年纪尚小，而他正当时候，又读过书。
若顺着这条铺好的路走下去，头几年有老爷子托着，一个营级的位置不算难。
往后小舅接过手，不出大错，或许不到中年，肩章就能缀上不一样的星光。
——如果，没有那场即将席卷一切的风暴的话。
秦达保太知道了。
到了那时，多少曾经显赫的名字会被抛进泥泞。
如果老爷子或舅舅们一步踏偏，作为亲眷，他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好一些，是去遥远的边疆垦荒；若运气差些，名字被打上墨印，住进四面漏风的棚子，与牲口为伴。
到那时，唯一不会短缺的，大概只有牲畜的排泄物。
更重要的是，他将白白耗掉整整十年。
等尘埃落定，行伍之中早已换了天地，再没有他的位置。
自然，以老爷子的分量，为他争取一个推荐入学的名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那种地方能学到什么？同窗里甚至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整。
秦达保不想把光阴扔进那样的泥潭。
他还是决定走自己早就看清的那条小道。
先从警服穿起，其余的事，慢慢再看。
姥爷，公安这活儿我觉着挺好。
老人怔了怔，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
人上了岁数，对待儿子和对待孙辈终究是两码事。
这几个孩子刚找回来，从前吃了不少苦，他本不愿强求，可心里那点念头还是按不下去。
“达保，这行当在太平年月里最险。
你再想想，不愿去总参，当兵也成。
我来安排，就到你小舅那支部队去。”
他见过太多故事，总把抛家舍业、铁面无私捧到天上去，仿佛不斩断亲缘就当不了好官——这简直是说笑话。
谁没有三亲六故？哪个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难道一戴上**，心就得变成铁打的？
人心从来都是偏着长的，从古至今，那些被称作青天的人，有几个不是子嗣凋零？包龙图便是现成的例子。
他们这一辈人更明白，山头林立才是常态。
伟人早说过，党外无党，**思想；**无派，千奇百怪。
一个家要成气候，头一桩便是栽培苗子。
有了好苗子，香火才续得下去。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姥爷，我不想穿军装。
要是当了兵，怕是好些年回不了家。
我这人恋窝，舍不得爹娘。”
老人眉头拧紧了。
他大半辈子在行伍里打滚，见惯了血火离别，实在弄不懂这种黏糊糊的儿女情长。
“你爹娘还有我们照应——”
“姥爷，”
年轻人笑着截断话头，“我还是干公安吧。
雯雯和妞妞也离不得我。”
有些话只能烂在肚里。
他总不能说，往后二十年除了西南边境那场仗，再没什么大阵仗。
在军界往上爬，难。
这理由端不上台面。
角落里传来窸窣响动。
妞妞从外婆膝头滑下来，从没下过台阶的小人儿只能手脚并用往下爬。
二宝牵住妹妹的手，两个孩子一级一级挪下楼梯。
小丫头扑进哥哥怀里，被抱起来安放在膝头。
她像只受惊的幼兽，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汪着怕。
“哥……不走……”
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
两岁多的娃娃虽听不懂大人说什么，直觉却扯着她衣角——不能让哥哥离开。
温热的嘴唇碰了碰妹妹的脸蛋。”哥不走，哥在这儿。”
另一只胳膊把站在旁边的二宝也拢进怀里。
老人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潮。
那颗铁打的心肠慢慢软下来，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罢了。
姥爷不逼你做不痛快的事。”
老人踩着台阶走下。
她同样有过军旅岁月，心底里并不反对外孙从军的念头。
可目光扫过二宝和妞妞仰头望向兄长时那依赖的神情——此刻雯雯正跟着母亲进了里屋，若是雯雯在场，恐怕早已哭闹起来。
她暗自吸了口气，终究不能再让女儿的孩子尝到分离的滋味。
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
警卫员拎着两只鼓囊囊的布袋跨过门槛，身后还跟着一位佩戴中校肩章的男人，手里也提着袋子。
说是青年，面容却已染上中年的痕迹，约莫三十七八岁，身量不高，气质斯文，一副近视眼镜架在鼻梁上。
人还没站定，带笑的声音先传了过来：“首长，您需要什么吩咐一声就行，我去后勤处领，何必让柱子往服务社跑这一趟？”
话音里掺着三分熟稔，余下七分皆是恭敬。
老爷子颔首：“小钱来了。
这些东西是李医生买给外孙和外孙女的，不好占公家的便宜。”
他转向另一侧，“达保，这位是我的秘书，钱书广。
你称呼钱叔叔就好。”
秦达保慢慢站起身。
嘴角的弧度仍挂着，眼神却已凝成冰锥，直直刺向那张儒雅的脸。
这张脸他认得。
六九年，就是这个人踩着上级的脊背攀了上去，事情却没完——被出卖的那家人最终没能熬过去，只逃出一个女童，至今下落不明。
当年作为先锋典型四处宣讲的钱书广，秦达保曾在震耳的掌声中远远望见过他。
此刻这张脸的出现，撬动了记忆深处某块暗礁。
秦达保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被出卖的上级，似乎就姓陆。
他猛地转头，看向端坐在沙发上的姥爷。
钱秘书已经笑着上前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秦达保任由他握着，只是微笑。
“哎呀呀，这就是首长常挂念的外孙吧？”
钱书广嗓音里压着恰到好处的激动，“昨晚接到首长的电话，我高兴得整宿没合眼，总算是一家团聚了……”
秦达保看着对方的眼睛。
那对镜片后的眸子从清亮渐染成微红，红意漫开时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聚成泪光，在眼眶里颤悠悠打着转。
一连串情绪转换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让他几乎要在心里喝彩——真是个好演员，该颁座奖杯才是。
见他始终只笑不语，钱书广也不在意，松了手。
他摘下眼镜，从兜里摸出手帕，先擦了擦眼角，又仔细拭过镜片，这才转向老爷子微微躬身：“首长，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我去弄点肉来，孩子回来了，总得吃点好的。”
老爷子刚要点头，秦达保的声音插了进来：“钱秘书，不必麻烦了。
菜我已经备好了。”
钱书广动作顿住。
他听出了话里那层明显的隔阂，转念又想——刚见面，生分些也寻常。
秦达保没料到对方竟能看透自己。
钱姓秘书神色如常地欠了欠身：“首长，如今年轻人都向往军旅，我去后勤处取几套新制服，稍后送来。”
老人并未推辞，只是微微颔首。
待秘书离去后，老人将交叠的双手搁在膝头，忽然开口：“你不喜欢他？”
秦达保沉默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此刻那人仍是祖父最信赖的随行人员，未曾显露半分异样。
有些话现在说不得，但他已暗自决定要盯紧这个人。
楼下客房里传来的嬉闹声打断了祖孙间的对话。
房间里那张床铺几乎被零嘴与玩物淹没——说是“各样俱全”
或许夸张，毕竟军人服务社的货品远不及百货公司丰富，只是每样数量颇多。
两个女孩左手捏着红虾酥，右手攥着大白兔奶糖，眼睛笑成了初月般的弧线。
另一个男孩腮帮鼓鼓地嚼着饼干，正趴在床沿拨弄铁皮青蛙，旁边散落着几本连环画。
老太太坐在床沿，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孙女们。
穿花袄的小丫头看见兄长出现在门口，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将攥着糖块的小手往他嘴边凑。
秦达保故意张大嘴作势要吞，连糖带手指一起含住。
说来也怪，他向来有些洁癖，唯独对这两个妹妹毫无底线。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