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却硬邦邦地砸下去，“过几天麻溜给我滚回学校去。
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查你们功课。
考砸了——”
他眼神扫过一旁欲言又止的祖父母，“就算爷奶拦着，我也能把你们皮揭下来一层。”
哀嚎声顿时炸开，挤满了低矮的屋子。”最烦的就是念书！”
奶奶一手一个拽住两个孙儿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乖孙呐，你们大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漏听。
要是惹了他动手，就算你爷爷和我拼了老命也拦不住。”
大军和大全心里透亮。
在这个家里，大哥的话就是铁律。
他们偷眼瞧了瞧爷爷奶奶——两位老人脸上没有半分要护着他们的意思。
两个孩子只能垂下脑袋，闷闷地应了声。
秦达保从布袋里又掏出四个银亮的饭盒。
两个盒盖一掀，酸辣香气混着姜丝的味道就窜了出来；另一个盒子里躺着酱色油亮的猪肘，皮肉颤巍巍的；最后一个盒子装的是深红油润的方块肉。
他拣出两块带着鸡皮的肉，往两个弟弟嘴里一塞。
大军和大全腮帮子立刻鼓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早把刚才屁股上挨的那一脚忘到了脑后。
最后两瓶白瓷瓶的酒被放到桌上。
爷爷的眼睛倏地亮了，眯得只剩两条细缝。
过年时喝光的那两瓶好酒的滋味还在舌尖留着，正馋得慌，大孙子这就又送来了。
老人扯起棉袄袖子，把瓶身擦得能照见人影，才小心翼翼地收进炕头的木柜里，像是藏起什么宝贝。
秦达保转身进了灶间。
二婶和母亲正守着大锅蒸窝头，另一口锅里白菜汤咕嘟咕嘟滚着。
亏得家里用的还是他上次背回来的玉米面，不然那糙得割嗓子的口感，他实在咽不下去。
院外忽然传来喊声：“十七太爷！太奶！”
老秦头在族里的辈分高，往下数五代的小辈都得喊他一声太爷。
这光景在后世难以想象，可放在这年月却平常得很——十四五岁成亲生娃的大有人在，三十岁就当上爷爷的也不稀奇。
这么一代代紧挨着生下来，辈分可不就拉开了？
秦达保拉开门。
小狗蛋站在外头，手里倒提着一只灰毛兔子，见了他，咧开嘴憨憨地笑。
“达保叔，你几时到的？”
“才到。
狗蛋，上山了？”
“下了几个套，逮着两只。
这只给太爷添个菜。”
秦达保没推让。
他知道这是孩子的心意。
刚接过那还有余温的兔子，狗蛋已经摆摆手，扭头跑远了，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秦达保望着那方向，胸口有些发闷。
这没爹的孩子心里始终堵着块石头——年前那桩退婚的事，让他到现在都直不起腰。
二叔满面春风地从外头回来，瞧见侄子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拎着只兔子，不由得“哟”
了一声：“大侄儿能耐啊！我才出去多大会儿，你就弄了只野味？”
秦达保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不是我弄的。
狗蛋套了送来，给爷爷下酒。”
叔侄俩一前一后进了屋。
兔子交给二婶处理——今天的菜已经够丰盛，不必再加，但得赶紧放血剥皮，不然血淤在肉里，腥气就重得没法入口了。
二叔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得齐整的纸片，双手递过去。
母亲在衣襟上反复擦了擦手，才郑重地接过来。
两人脸上那肃穆的神情，倒像是交接什么了不得的文书。
秦达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
这场面过于郑重其事，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他体会不到那份文件对另一个人意味着什么——那薄薄的纸页足以扭转某个个体乃至整个家庭的轨迹。
炕边的方桌上摆开了四只铝饭盒，碗筷也已备齐。
老太太朝达保招手：“快上炕，趁热吃。
你不是还得赶路回去么？”
秦达保在炕沿坐下。
大军和大全早已跪坐在炕里，四道目光牢牢锁住那几个盛菜的饭盒，挪不开半分。
老秦头不知从哪儿摸出半瓶白酒，瓶身蒙着层薄灰。
这酒还是年前达保托父亲捎回来的。
二叔一见那瓶子，眼神倏地亮了，涎着脸凑上前：“爹，你这酒咋总也见不着底呢？要不……我帮你分担点儿？”
老头子被儿子这副模样气笑了，抬腿就踹：“滚远点儿！就剩这半瓶了，上回那半瓶是不是进了你的肚子？”
二叔立刻板起脸，神情严肃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爹，咱父子多少年了，我什么品性您还不清楚？我能干那种事？您这么冤枉自己儿子，我可真寒心了。”
老秦头脚底又痒了，忍不住再补上一脚：“我清楚得很！除了你这瘪犊子还能有谁？”
“是老三！准是老三干的！他打小就爱偷摸这一口。”
“放屁！老三一家早去他老丈人家了，你栽赃都找不对人！”
“那……那就是您两个孙子干的。
反正不是我。”
大军和大全正盯着菜呢，没料到祸从天降。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念头：这是亲爹吗？
大全撇了撇嘴。
行，既然当爹的不讲情面，那就别怪儿子揭底了。
他脆生生开口：“爷，酒就是我爹偷喝的。
他还顺了您两盒烟卷。
奶，前天您不见的那五毛钱，也是我爹拿的。”
这下可热闹了。
二叔转身就往外冲，差点撞翻正端着簸箕进屋的二婶。
二婶手里的簸箕险险稳住，恼火地骂：“这死鬼！赶着投胎啊你？”
二叔早已蹿到院里去了。
再慢一步，笤帚把子就该落身上了。
老太太放下刚抄起的笤帚，转而拍了拍两个孙子的后脑勺：“吃饭。
往后可别学你们爹那德行。”
她摩挲着孩子的脑袋，语气又软下来，“瞧这脑袋长得，圆滚滚的，跟你们大哥一个样，难怪机灵。”
秦达保听着，心里直摇头。
奶奶这心思转得，真是没处琢磨。
一家人动起筷子。
没过多久，二叔又溜了回来，贴着墙根蹭到炕边。
老秦头斜眼瞅他，从鼻腔里长长哼出一口气：“我咋就养出这么个没皮没脸的东西。”
二叔只嘿嘿笑着，伸手从父亲碗里匀走小半碗酒，又接过女人递来的鸡尾尖，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
秦达保不沾酒，掰开手里的窝头。
窝头捏成三角状，底部被手指捅出一个深深的孔洞——只有这样，粗粮才容易蒸透。
“爷，”
他咽下口里的食物，“二叔当村长这事，能成么？”
爷爷搁下酒碗，粗糙的手掌蹭过花白胡茬：“眼下村里大小事都归会计张罗。
公社上周传了话，说咱们这儿要改成生产队，队长得让大伙儿举手选。”
二叔夹了一筷子菜接话：“我瞧着庆荣伯这几日没少在各家走动，怕是也存了心思。”
秦达保嚼着菜叶，声音含混：“情理之中。
二叔，我那杆枪还在柴房搁着。
您再寻几个熟手，过两日进山转转，弄些野物送到城里——我托人换些粮食回来。
等您把粮食往各家一分，这队长的位置自然稳当。”
“成！”
二叔眼睛倏地亮了。
老秦头抬手朝他后脑拍了一记：“收着些劲头，几十岁的人倒比毛头小子还躁。”
……
秦家沟的饭桌渐静时，市局的会议室正悬着紧绷的气息。
副局长刘敬儒捏着一叠文件站在长桌尽头。
他是原班子里唯一留任的，仍管着秘书处和后勤那一摊。
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里，他念道：“部里研究并报上级批准，同意陆局长提交的改制方案，即日起施行。
下面请陆局长详细说明。”
陆建邦垂眼看向手中文件，喉间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这纸上的框架几乎全出自他那个外甥的主意，正是凭它，他在京城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想到那年轻人，他肃穆的嘴角牵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过去局里职能划分模糊，部门间权责重叠，导致工作冗余混乱。”
他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秤砣般落下，“针对此，局领导班子拟定本方案，经部委与中枢核准，改制如下——”
“其一，撤销秘书处，分设行政处与后勤处。
行政处辖秘书科、人事科、机要科；后勤处辖财务科、采购科、警备科、枪械科。”
“其二，刑侦处取消原有科室，改设刑侦大队。
各分局对应设中队，具体辖区划分会后另发文件。”
“其三，治安处原三科室扩为五科，对应四城区及郊区，全面负责辖区治安。”
“其四，市局设公安大队，分局设中队，各派出所设巡逻小队。
细则另行通知。”
“其五，预审科**，不再隶属刑侦处，由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直管。”
话音落定，桌边各分局领导与市局中层们脸上已掩不住喜色。
低语声如潮水般漫开——这次改动空出的位置不少，谁都盘算着能把亲近的人安**去。
满室皆是心照不宣的松快。
陆建邦含笑扫过众人。
这场改制是他一手推动，关键岗位早已攥入掌中。
从今往后，这座京城的公安系统里，只会有一种声音。
陆建邦抽出香烟递过去，王国华接过时瞥了眼烟盒，嘴角扬起弧度：“档次见低啊。
每月两条**的份额，舍不得分给我们？”
“少来这套。”
陆建邦划亮火柴，火苗在他苦笑的脸前晃动，“家里那位小祖宗闻不得别的烟味，一咳起来就没完。
我那些存货早被收缴干净了。”
刘敬儒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你家里不是两个念中学的姑娘吗？怎么还管你抽烟的事？”
王国华终于笑出声：“哪儿是闺女！是他家那个外甥，混世小魔王一个。
全家老小都惯着他，连老陆都得让三分。”
陆建邦绷紧下颌线：“明天那小子就回单位了。
见面可得喊你王叔——听我一句，把你那些好茶好酒都藏严实了。
不然……”
他故意拖长尾音。
“他还敢明抢不成？”
王国华瞪圆眼睛。
“不敢？”
陆建邦从鼻腔里哼出冷笑，“你嫂子把他当眼珠子疼。
要是知道你有好东西不给他，她能直接闯进你家翻箱倒柜。
她那脾气，你又不是没领教过。”
王国华后颈忽然泛起凉意。
白秀英那张泼辣的面孔在记忆里浮现，战友圈里确实没人不怕她。
刘敬儒听得云里雾里，又不便追问。
只是暗想这传闻中的外甥究竟什么模样。
他绝不会料到，自己亲手招进单位的新人，正是此刻话题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