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这儿扫荡过好几回。
大舅是副部级，大舅妈是副厅级，每月配给的好东西着实不少。
每回他离开时，车斗总是塞得满满当当。
现在刚过晚上八点。
陆建邦还没睡，书房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伏案写材料的侧影。
白秀英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天气渐渐暖了，可大外甥还穿着棉袄。
得赶在彻底转暖前把毛衣织好。
童童和丽丽平时住校，周末放假也不常回来，多半直接去奶奶家。
妈妈做饭实在难以下咽。
陆建邦夫妇要么吃食堂，要么回老太太那儿蹭饭，很少自己开伙。
按级别本可以配保姆，但白秀英推掉了。
她讨厌家里有外人走动。
家属院大门口有士兵站岗。
卫兵查验过工作证，抬手放行。
摩托车的灯光划过岗亭，拐进栽着冬青的小道。
摩托车熄火时，院墙外只剩风声。
秦达保跨下车座，左右张望片刻，从虚空里扯出个鼓囊的布袋。
苹果与梨的轮廓在粗布下起伏，松子壳的尖角刺出细小的凸起。
大舅家不开灶，这些零嘴便够了。
指节叩响门板三声，廊灯骤然泼下一片昏黄。
脚步声拖沓着靠近，门缝里探出半张裹在睡衣里的脸。”谁呀？”
“舅妈，是我。”
门栓哗啦滑开。
白秀英连鞋跟都没提稳就冲了出来，拖鞋拍打青石板的声响又急又碎。
她抓住外甥的胳膊，嘴角咧开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前几日亲闺女回来时，她眼皮都没抬这么高。
要说这位妇联干部，新时代的章程背得滚瓜烂熟，可骨子里那点老规矩，倒和秦家奶奶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对两个外甥的疼，尤其是对眼前这个大的，近乎病态。
谁要是敢说达保半个不字，她能当场掀了桌子。
这脾性或许要追溯到童年：白家老爷子是光绪年间的举人，闺阁里传阅的头一本书，封皮上印着《女诫》两个小楷。
达保由她挽着往院里走，布袋在另一只手里晃荡。
那股子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像温热的潮水般包裹着他。
小院不过方寸之地，却处处塞满了心思。
青石板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苔，墙角一池死水映着廊灯，假山的影子斜斜投在水面。
那座小木亭的檐角已经有些朽了，在光晕里泛着陈年木料的哑光。
刚踏进玄关，白秀英就蹲下身去翻鞋柜。
书房门吱呀一声，陆建邦捏着几页纸走出来，瞧见外甥，眉头先皱后舒。
三四天没见，说想也不是，说烦也不全是。
“小兔崽子，这钟点跑来折腾人？”
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硬邦邦的。
秦达保嘴角往下一撇，扭头就对白秀英告状：“舅妈，我这就走。
大舅嫌我碍眼呢。”
女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袖子一捋，胳膊肘抬起来，那架势仿佛腰间别了把枪，下一秒就要掏出来抵在丈夫脑门上。
“陆建邦！你敢撵我达保？”
声音尖得能戳破窗户纸，“骨头痒了直说！”
男人喉结一滚，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明知道这娘俩是一个鼻孔出气，偏要往刀尖上撞。
“胡扯什么！”
他赶紧摆手，“我是想问孩子吃没吃晚饭！没吃我上老王那儿弄点热乎的！”
白秀英剜他一眼，这才转向达保，声调立刻软成棉絮：“宝啊，饿不饿？柜里还有桃酥，舅妈给你拿。”
年轻人连忙拦住。
再不拦，她真能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摆桌上。
“吃过了，真吃过了。”
他把布袋递过去，“昨儿回村里捎了点零嘴，给您尝尝鲜。”
袋口松开一角，露出苹果青红的皮。
陆建邦在边上看得直磨后槽牙——有事就找舅舅，好吃的光惦记舅妈，这小**。
白秀英接过去，指尖陷进粗布里。
她笑得眼缝都快消失了，倒不是稀罕这点东西，哪怕外甥捡块石头送她，她也能乐上半天。
这心偏的，早没边了。
白秀英提着东西进了厨房。
陆建邦朝沙发那头抬了抬下巴，示意秦达保坐下。
平日里他对这外甥呼来喝去嗓门不小，可全家上下，真遇上事最肯替达保出头的，也数他。
男人疼孩子，和女人不是一个路数。
“说吧，遇上什么坎了？”
陆建邦问。
他知道，不是要紧事，这孩子不会挑这个钟点登门。
秦达保把夜里那桩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陆建邦脸上没什么波澜，胸腔里却像有块炭火在闷烧。
外甥说的情况，这几年各处都不鲜见，最是棘手。
胜利之后，许多人的模样都变了。
抛下结发妻子另寻新伴的，计较待遇贪图享受的，纵容小辈在外头跋扈的……仿佛跨过那道门槛，人心就换了质地，无非是深浅不同。
连他自己，不也和从前有些两样了么？想到这一层，好些人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忽然就碎得无声无息。
他伸手从茶几上摸起那盒中华烟，是最寻常的那种。
秦达保赶忙凑过去，擦亮火柴递上火。
陆建邦吸了一口，烟气钻进肺里，他侧过脸，瞥了外甥一眼。
自打把姐姐一家接回来，尤其是多了这么个大外甥，他的日子便紧巴起来。
如今那些**的烟酒，他连边都沾不着。
每月刚分到手，他屋里那位就忙不迭地给外甥送去了。
害得他想抽口像样的烟，还得从王国华那儿蹭。
秦达保被这一眼看得摸不着头脑，撇了撇嘴，把两条腿在沙发上伸直了。
陆建邦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齿间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记着，达保。
只要咱们占着理，你就放开手脚。
天塌下来，有你大舅这身板先顶着。”
“我是怕……给您招来是非。”
秦达保低声说。
陆建邦嘴角扯出一点笑纹：“是非？从来只有咱们找别人麻烦的份。
你大舅我，几时怕过这个？”
这话说得硬气，但他确有硬的底气。
他是从红小鬼的年纪，一步一步实打实走过来的。
撇开父亲和弟弟那边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提，单是他自己，当年同锅吃饭、并肩趟过弹雨的战友，如今散在四方，不少都已身居要职。
这还没算那些老首长——够得上“一级”
称谓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样的根基，他需要怕什么？
听了这话，秦达保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清楚大舅的脾性——在**兵团当过政委的人，能是寻常角色么？
陆建邦没把这事看得多重，秦达保也没细想后续该如何处置。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刘书文那两个人，必须给个结结实实的教训。
这点上，陆建邦完全赞同。
即便有人上门说情讨饶，人，也不能轻易放走。
这时，白秀英拎着个鼓胀的面粉袋子从楼梯上下来，袋子沉甸甸的，她提着有些吃力。
秦达保立刻起身过去接了过来。
陆建邦看着那灰扑扑的袋子，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如今他一瞧见麻袋或是面袋子就头皮发紧，胸口发闷。
那些再也摸不着的好烟好酒，一想起来，心窝子里就泛酸。
这都快成一块心病了。
秦达保离开时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那个鼓囊囊的面粉袋扛在肩上，让他走路的步子都带着弹跳的劲儿，活像只攒足了过冬粮的动物。
他把袋子塞进摩托车的侧边挂斗，朝门廊下站着的两人挥了挥手。
“有空就多来啊！”
白秀英的声音追出来。
“好嘞！”
秦达保应得清脆响亮。
屋里，陆建邦听着那远去的摩托突突声，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
还常来？他那些藏在犄角旮旯的宝贝可经不起几回这样的搜刮。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对那默契得气人的娘俩，他是半点法子也没有。
摩托车驶出家属院，拐进僻静的巷子。
秦达保四下瞅了瞅，手往挂斗里一拂，那沉甸甸的面粉袋瞬间就没了踪影。
他心情舒畅地吹起不成调的口哨，夜风扑在脸上，今晚总算能踏实睡一觉了。
推开自家院门，一股浓烈的气味混着鼾声扑面而来，呛得他脚下一顿。
正屋里，秦庆有和淮如她爹横在炕上，鞋东一只西一只，睡得人事不省。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着实有些刺眼。
他掩上门，转向另一侧的房间。
陆秀娥带着三个小的全挤在这儿，灯光下，淮如挨着她坐着，眼睛还有点红。
陆秀娥正低声说着什么，手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背。
见秦达保进来，陆秀娥立刻抬头，眼神带着询问：“那边……怎么样了？”
秦达保走过去，顺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扔审讯室里了，今晚够他们受的。
我也跟我大舅提了。”
“你大舅怎么说？”
“他说，咱们占着理，有什么好怕的。”
陆秀娥点了点头，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松开了。
就该这样，被人蹬鼻子上脸还不还手，那可不是他们家人能干出来的事。
秦达保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转身回了自己屋。
灯一拉，黑暗裹上来，他几乎立刻就被睡意淹没了。
再睁眼已是天亮。
他躺在床上盘算着今天的安排：局里还有刘书文那摊子事要收尾，得去轧钢厂送趟肉，更重要的是，得去看看妹妹。
好些天没见，心里总惦记着。
去看妹妹总不能空着手。
大栅栏的铺子得转一圈，饽饽和糖葫芦要备上。
天暖了，内联升的布鞋也得给家里人捎几双——数了数要买的数量，他不禁咂嘴，这一大家子人，鞋票怕是要用去不少。
他意识沉进那处特殊所在，将里头的鞋票清点一番。
三张皮鞋票，三十多张布鞋票，倒是够用。
这回索性都买了吧。
票据的事刚放下，某个念头又浮上来。
下一处该去哪儿呢？那四个有名的去处，他已探过两个，还剩两处没动。
随即他又摇头。
现在不成。
市里正严打扰乱市场的行动，听说已经抓了快一千个倒腾货的人了。
他记得后来人们谈论时提过，这次的风要刮上两个月，最终抓进去的人数得以万计，判刑的就有好几千。
眼下那些地方，怕是早就大门紧闭，人人自危。
还是再等等，等风声过去，等它们重新开门迎客再说。
他没急着去单位。
得先送那姑娘过去。
昨晚多亏有陆秀娥在，不然小姑娘怕是整夜都不敢合眼。
就算勉强睡着，也总在梦里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