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的拳头确实硬，他手背现在还红着，微微发肿。
这模样要是让李超看见，大概能气得扑上来咬他。
一行人往山下走。
秦达保没理会樊志奎那几个半大少年，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他让陆童和陆丽坐进侧边的挎斗，回头看向左明月：“你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左明月眼睛弯成了缝，连连点头：“我去**大院。”
秦达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她自己的住处，不是他姥爷家。
摩托车发动时，左明月坐在他身后，双手规规矩矩扶着座位边缘。
这年头，女孩子若从后面搂住男人的腰，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骂的。
车窜了出去，左明月朝樊志奎他们摆了摆手，算是道别。
风扑在脸上，樊志奎那只没肿的眼睛被吹得直流泪。
他抹了把脸，扭头问旁边的二狗：“大姐头这是不管咱们了？”
二狗斜他一眼，懒得搭话。
摩托车驶进**大院，左明月轻轻拍了拍秦达保的后背。
车停稳，她利落地跳下来，理了理头上的软帽，朝挎斗里的姐妹俩和驾驶座上的人挥了挥手。
门合拢的声响隔绝了走廊的光。
李玉民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金属门把的凉意。
他转身走向桌旁，拿起听筒，缓慢地拨出一串号码。
等待音在耳畔空洞地响着，像某种计数。
终于，另一端被拾起。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干涩。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仿佛在丈量沉默的长度。
许久，父亲李子海的声音传了过来，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晓得了。”
咔哒。
听筒落回座机。
李玉民没有立刻松手，指节按在黑色的塑胶上，微微泛白。
他坐进椅子里，脊背僵硬。
父亲那句话在脑中回旋——太静了，静得反常。
几十年的父子，有些东西无需言语。
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已经点燃的、无声的怒焰。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切，已不是他这只手能按住或扭转的了。
就在这时——砰！砰！
两声短促、爆裂的声响，猛地撕破了室内的沉寂。
不是错觉。
李玉民浑身一颤，他是政工干部，枪械平日从不贴身。
那声音太近，近得仿佛就在门外炸开。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向门板，膝盖撞在地面也顾不上疼，只将脸紧紧贴在门缝边缘，屏住呼吸，用一只眼睛向外窥探。
走廊的景象挤入狭窄的视野。
人影慌乱地跑动，杂沓的脚步声、模糊的惊叫混作一团。
视线尽头，是他儿子和侄子病房的门口，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人影围得水泄不通。
更清晰的是从门内溢出的声音——那不是人声，是某种动物濒死时才有的、拖长了的凄厉嚎叫，夹杂着几乎劈裂喉咙的尖叫。
李玉民缩在门后，一动不敢动。
那只贴在门缝上的眼睛，瞳孔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里面盛满了冰冷的恐惧。
时间往回拨动一格钟表的刻度。
陆家的餐厅里，碗筷已被收走，空气里还浮着饭菜残余的温热气息。
老太太挥了挥手，许阿姨便领着几个小的上了楼。
客厅顿时空阔下来，只剩下四个人：老太太自己，儿子陆建邦，儿媳白秀英，以及外孙秦达保。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秦达保脸上：“给你姥爷去电话了？”
“去了，姥姥。”
“老人家怎么讲？”
秦达保挺了挺背：“姥爷说，咱们家的人，不欺到别人头上，可也不能让人把唾沫星子啐到脸上。
事情既然出了，就不能悄没声息。
要闹，动静得够大，得让李家把桌子底下那只手摆到明面上来。
咱们占着理，脊梁骨就是直的，怕什么？”
老太太嘴角慢慢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眼角的纹路舒展开。
是了，这才是她记忆中那个人会说的话，带着一股子从硝烟里滚过来的硬气。
今天这事，搁在任何一户人家里，都不是能轻轻揭过的。
更何况，这口子一旦撕开，往后是不是随便哪个心思腌臜的，派个不成器的子弟出来，用些下作手段，就能轻易捞到好处？这风气要是成了，家里有女儿的人家，夜里还能睡得安稳么？
“娘。”
陆建邦沉吟片刻，忽然朝秦达保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点了两下。
秦达保愣住，眨巴着眼：“啥意思？您这眼神往哪儿瞟呢？我娘在您边上坐着呢！”
陆建邦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反手就朝他后脑勺轻拍了一记：“烟！小兔崽子！我的烟！”
“您还打我？”
秦达保捂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转向另外两位，“大舅妈，姥姥，您们可都瞧见了！大舅当着您二位的面就动手！打完还跟我要烟抽？您们看看，把我大舅妈气得！”
陆建邦心里猛地一沉，抬头望去。
对面，自家媳妇和老娘并排坐着，两张脸都绷紧了，四道目光像淬了火的针，直直扎在他脸上。
陆建邦肩膀瞬间塌了下去，脸上堆起笑，声音也软了八度：“好外甥，大舅哪是打你？这是……这是跟你亲近！”
白秀英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语调凉丝丝的：“陆大局长，我这儿气可没顺呢。
没两罐顶上好的大红袍，我看这事儿是过不去了。”
陆建邦眼睛倏地睁大了，像被踩了尾巴：“你……你怎么知道我藏着两罐大红袍？”
陆建邦耳边还残留着锁芯转动的轻响。
那小子眼睛太尖——他当时就该察觉的。
现在好了，家里出了个专盯着他存货的小贼，偏偏另外两双眼睛正死死钉在他脸上。
他磨了磨后槽牙，挤出两个字：“一盒。”
话音落下，胸腔里像被钝刀子慢慢刮过。
“行！”
秦达保答得飞快，手已经伸进衣兜摸出支没印字的烟，递到他舅舅嘴边。
陆建邦用余光扫了扫桌子对面——母亲和妻子的视线总算移开了。
他悄悄吐出一口憋着的气。
白秀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往后你再敢碰达保一指头，试试看。”
老太太紧跟着点头：“她扒不完的，我来接着扒。”
陆建邦后颈一凉。
他知道这不是玩笑。
母亲向来言出必行，更别提家里还有位从小把他当沙袋踢的姐姐没到场——那位护起犊子来更不留情面。
他赶忙转了话头：“妈，今天达保下手是重了，但吓不住人。
我刚才琢磨，让公安插手不合适，落人话柄。”
“你也不能露脸。”
老太太接道，“到现在电话都没响，李家怕是觉得事儿不大，还当咱们好拿捏。”
“那就把动静搞大。”
陆建邦深深吸了口烟，灰白的雾从齿缝溢出来，“我不出面，让秀英去李家，把他家能砸的都砸了。”
“好啊！”
白秀英眼睛一亮，憋了半天的火总算找着出口。
老太太却横了他们一眼：“砸东西？那点破烂能顶什么用？要闹，就得往痛处闹。”
陆建邦立刻懂了，点了点头：“身外之物，碎了也不伤筋动骨。”
白秀英仍愣着。
秦达保扯了扯嘴角：“总不至于……闹出人命吧？”
看看丈夫，又看看婆婆，再瞧瞧外甥，白秀英忽然觉着自己像被隔在了一层毛玻璃外面。
她叹了口气，认了——这屋里就数她脑子转得慢。
她索性伸手把少年揽到身边：“乖宝，给舅妈透个底，到底怎么弄？”
少年笑了：“舅妈，有句老话叫‘趁病要命’。
谁惹了咱们，咱们就找谁讨个公道，天经地义吧？不过咱们这‘讲道理’不用嘴——一个为女儿发疯的母亲会干出什么，谁说得准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就是真傻了。
白秀英猛地站起来，冲到抽屉前又一次摸出了那把沉甸甸的东西。
旁边两个男人同时撇了撇嘴——怎么又掏这个？拳头和棍子难道不够用？
老太太却拍着手笑出了声：“这才对路！咱们家是扛过枪的，不见点铁器镇不住场。
秀英啊，妈只嘱咐你一句：别闹出人命就行！”
“娘您别担心。”
白秀英将短枪别进腰间，那股曾在奉天街头与敌搏杀的气势重新回到她身上，只是此刻的锋芒里添了为母的决绝。
秦达保愣在原地，午后他还暗自懊恼自己下手太重，此刻那点悔意早被眼前景象冲散——拳脚再狠，怎抵得过金属的寒意？
陆建邦起身绕开她走向电话机。
他清楚妻子此时的脾性：谁靠近谁遭殃。
听筒搁回底座，他走过来低声道：“总医院，外一科病房。”
白秀英扯过秦达保的外套：“儿子，跟娘走一趟。”
年轻人慌忙穿衣时，陆建邦攥住他手腕：“盯着些，别让你舅妈真扣了扳机。”
引擎声在院外响起。
陆建邦蹙眉望向楼梯方向，老太太的声音从台阶上飘下来：“秀英有分寸。”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上楼，对她而言，这连小**都算不上。
陆建邦还是拨通了老爷子的号码。
听筒里的忙音响了很久，无人应答。
住院部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李玉民正握着手机在窗边低声说话。
白秀英的皮鞋声砸在瓷砖上，豆玲珑从转角迎出来。
“大嫂。”
“你怎么来了？”
“大哥通知的。”
豆玲珑唇角弯起冷冽的弧度，“动陆家的姑娘，我这当婶子的能坐着？”
白秀英颌首，两人身影已转过楼梯口。
秦达保停好摩托追上来时，只看见两位长辈的衣角消失在病房区拐角。
门内传出尖利的叫骂：
“**窝养出来的吧？提亲不成就要人命？姓陆的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儿子你看清楚，这种人家能教出什么好闺女？白送咱家都不要！”
豆玲珑抬脚踹开门。
两名护士正在调整输液管，惊得险些摔了托盘：“护士长……”
她没应声，径直揪住胡丽的发髻，巴掌带着风声抽过去。
脆响接连炸开，那张脸瞬间肿起青紫。
李玉堂扑上来拽她手臂：“你谁啊！凭什么打人——”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冰凉的金属抵上他前额，他踉跄跌坐在病床边缘，正压住李超缠满绷带的手。
惨叫刺穿病房。
白秀英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按住豆玲珑手腕。
钳制松开，胡丽软绵绵滑倒在地。
陆丽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的。”我是她母亲。
今天的事，李家必须给出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