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主任早已候在那儿，脖子左右转了转，才从门后的阴影里提出来一只铁皮桶，快步塞进摩托车的侧箱。
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包被按进骑车人的怀里。
秦达保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没反应过来：“潘主任，这是……”
“还能是什么？钱啊。”
潘主任压低了嗓子，“那些鹿肉、驴肉、羊肉，全按两块钱一斤算的。
账面上是八百四十六斤，我按八百五十斤结的，统共一千七百块。
里头还夹了些布票、粮票，你自己点点。”
“可之前不是说……”
秦达保有些**，“不是说好换个工作，不用给钱吗？”
潘主任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拉了拉：“傻小子，什么工作值一千七？让他李副厂长安排个人，那是他欠你一份人情。
可这些肉，该什么价就是什么价，走的又不是谁自个儿的腰包。”
这话让秦达保心里头蓦地一热。
是了，厂里的开销，换来的却是私人交情。
这位潘主任办事，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还觉得熨帖。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两盒没有印字的香烟，塞进对方手里。
“潘大哥，”
他声音诚恳，“话不多说，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潘主任脸上立刻堆起了笑纹，他要的就是这个。”兄弟，等你那位朋友来厂里报到，让他先来找我一趟。
我带着在厂区里转几圈，认认路。
在这儿，”
他拍了拍胸脯，“你老哥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往后保准没人敢给他委屈受。”
这话不假。
在这座厂子里，食堂主任手里的分量，有时候比车间主任还重。
谁愿意跟管饭的人过不去呢？除非是想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成，我让我师兄明天就过来找您。
往后还得麻烦您多照应。”
“放心，回见啊兄弟。”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轧过厂区铁门时，秦达保才猛地记起什么。
仓库那个方向被抛在身后，秦淮茹是不是又把小当带在身边了？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竟有好几天没瞧见那孩子了——念头像颗石子，在思绪的水面打了个旋，又沉下去。
西三条胡同蜷在阜城门内腹地，青砖墙缝里沁着年岁的潮气。
魏天来家就在这条巷子深处，隔壁那座更旧些的宅子，几十年前住过一位姓周的文人，如今早挤满了不相干的人家。
三间正房、三间南屋，东西各挨着窄厢房，院井后头有棵老槐树，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背。
这院子是魏家祖上留下的，因着住了七口人，街道便没再安排别户挤进来。
在京城，这样的光景算不得顶差。
秦达保记得路。
他先拐进条僻静巷子，从挎斗里卸下些东西——豆油收起来了，换成米面各五十斤，玉米面一百斤，还有头褪了毛的小猪羔，分装进两只麻袋。
摩托车重新发动，拐进胡同时，远远就瞧见一处院门外围满了人。
引擎声压不住里头的吵嚷，女人的尖嗓子像碎玻璃片，一下下刮着耳膜。
“魏老大！你摸着自己心口说！当初你媳妇病得快咽气，满胡同谁肯借你半个子儿？还不是我们掏钱垫的医药费？这话有半句假，叫我天打雷劈！”
院里站着个腰身粗壮的女人，手指几乎戳到对面男人鼻尖。
那男人佝偻着背，声音发颤：“弟妹的恩情……我、我拿命还都行。
可让我闺女嫁给你家弟弟……这不成啊。”
“不成？”
女人嗓门又拔高一截，“我借钱时就存了这心思！不然凭什么填你们这无底洞？嫌我弟傻？傻怎么了？这年头，傻人能让**吃上饱饭，傻人能让你不赤条条站大街！还挑拣？”
男人转向旁边蹲着的黑脸汉子：“老五……你也是这意思？”
那汉子闷头抽了口烟卷，灰白的雾从鼻孔喷出来。”大师哥，”
他嗓子沙哑，“师傅当年最疼你，后来宠老六。
我呢？在师傅家当牛做马整两年，落着啥了？”
烟蒂被摁在地上，碾了又碾。
院门外传来摩托引擎的闷响，看热闹的人群像被风吹开的麦浪般向两侧退开。
一个穿制服的身影跨下挎斗车，帽檐下的目光扫过众人时，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他松开领口的金属扣，左手提着个鼓囊囊的麻袋，鞋底碾过土路的声音又沉又稳。
蹲在院子**的男人抬起头，眯着眼望向逆光里的来客。
尘土在斜射的光线里打着旋儿，他鬓角那些新添的白茬被照得发亮。
不过半年光景，那个曾经能把石锁抡出风声的汉子，背脊竟有些佝了。
“不给。”
两个字砸进寂静里。
秦达保迈进门槛，麻袋落地时扬起细灰。
他站直身体，右手举到额边，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大师哥。”
魏天来撑着膝盖慢慢起身，眼角皱纹堆叠起来。”小六？”
他声音发哑，像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真是……小六？”
旁边那对男女交换了个眼神。
男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蜷进掌心。
他生得白净，鼻梁挺直，可此刻嘴角绷得死紧。
女人扯了扯他袖口，吊梢眼瞥向麻袋，又瞥向公安腰间的皮带扣。
“哟，老六回来了？”
蒋劲松扯出个笑，尾音却飘忽，“这是公干呢，还是……”
秦达保没接话。
他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树皮皲裂的纹路像无数只眼睛。
去年秋天大师哥还在这树下教孩子们扎马步，木刀劈开空气的脆响能传过整条胡同。
现在树根旁堆着破瓦罐，罐口结着蛛网。
“钱，我带来了。”
秦达保终于开口，弯腰解开麻袋系扣。
一叠叠用牛皮纸捆好的票子露出来，边缘磨得发毛，透着股霉旧的气味。”连本带利，二百八十四块七毛。”
王芳的指甲掐进丈夫胳膊里。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蒋劲松按住了手背。
男人盯着那些钱，又抬头看秦达保的肩章，喉结上下滑动。
“当初立字据时我在场。”
秦达保直起身，从内袋抽出张发黄的纸。
纸边已经脆了，墨迹晕开些，“白纸黑字写的是周转三个月。
今天刚满第九十七天。”
魏天来忽然咳嗽起来，背脊弯成一张弓。
等他喘匀了气，才哑着嗓子说：“他们……要的不是钱。”
“我知道。”
秦达保把借据对折，塞回口袋。
动作很慢，金属纽扣擦过布料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转向那对夫妻，“要么收钱，要么我陪你们去所里，把账一笔笔算清楚。
**，胁迫，侵占房产未遂——够谈一宿的。”
风从院墙缺口钻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一片叶子粘在王芳鞋面上，她跺脚甩开，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又脆又急。
蒋劲松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师弟这是要跟师兄划清界限啊？”
他往前挪了半步，影子斜斜投在夯土地面上，“师父要是还在……”
“师父要是还在，”
秦达保截断话头，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看见你逼师兄卖闺女抵债，第一件事就是废了你那双手。”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隔壁院母鸡下蛋的咕咕声。
看热闹的人群又往门外缩了缩，有个孩子刚探出头就被大人拽了回去。
麻袋里的钱还敞着口。
最上面那捆的纸绳松了，一角纸币被风吹得翘起来，簌簌地抖。
蒋劲松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时，多少还顾及些脸面。
若周围只是寻常街坊，他或许还能厚着脸皮撑下去，可偏偏来了位同门师兄弟，他那张脸便有些挂不住了。
秦达保只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透出的轻蔑像根细针，扎得蒋劲松心头猛地一缩。
魏天来一把攥住达保的胳膊，将他从头到脚看了又看，眼圈泛了红。
他重重在达保肩头按了两下，声音里带着颤：“好……真好。
前些日子师傅过来，还念叨呢，说小六有出息了，穿上了警服，管着一片辖区，再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埋头啃书本、动不动就抹眼泪的小呆子了。”
秦达保额角的血管突突跳了两下：“大师兄，你这张嘴还是不会说人话。
忘了前年你灌多了黄汤，全吐我新衣裳上的事了？”
蒋劲松听得心里一咯噔。
老大这话是吹牛吧？老六才多大年纪，就能当上所长了？老二从前线回来，摸爬滚打多少年，也才混上个副职。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憋闷：真够背运的，碰上这帮师兄弟，没一个能指望上，有和没有，简直没两样！
他那个媳妇，从秦达保跨进门坎起，眼珠子就跟粘在了对方身上似的，那目光灼灼的，几乎要冒出火星子来。
蒋劲松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伸手扯了王芳一把。
女人扭过头，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干嘛？”
蒋劲松那点刚冒头的火苗，“嗤”
一声就灭了。
自从去年为了争车间副主任的位子，他把媳妇送到副厂长那儿之后，他在这个家里，就再没挺直过腰杆。
“师兄，”
秦达保的视线掠过蒋劲松，落在魏天来消瘦的脸上，“你怎么瘦成这样？嫂子呢？身子骨还好么？”
“唉……”
魏天来看看秦达保，又瞥瞥一旁的蒋劲松，这场面让他喉咙发紧，更没法开口请人进屋坐。
“开春天暖，**病又犯了，在里屋歇着呢。”
蒋劲松心头那股火又窜了起来。
老六这目中无人的劲儿也太过了，从进来到现在，连个正眼都没甩给他。
他往前挪了半步，使劲在脸上挤出些笑纹。
“老六啊，这是穿上官衣，就不认得旧人了？”
那话里裹着刺，听着让人心里发堵。
魏天来重重叹了口气，抬起脸：“老五，有什么话，咱晚点儿再说，成不成？”
蒋劲松刚要点头，王芳在底下狠狠拧了他胳膊一把，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转过脸面对秦达保时，她脸上已堆满了笑，声音又甜又脆：“哟，这就是小六兄弟吧？模样可真精神！我是你五师嫂……”
秦达保冷冰冰的目光扫过去，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刮得王芳笑容僵在脸上，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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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穷得要有骨气**
秦达保的手在魏天来肩头又按了按，还没开口，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里屋传了出来。
门帘掀动，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被两个半大少年搀扶着，慢慢挪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