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先到底是见过风浪的。
听见妻子喊出的名字，他立刻明白了——这是陆老的外孙，女儿整天挂在嘴边的那个人。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小秦同志，我是军分区副司令员魏文先。
请你先松手，别把路走绝了。”
秦达保的目光扫过他，没应声，但指间的力道略微一松。
魏保娟终于喘上气，呜咽着哭出声：“爸……妈……救救我……”
此刻她毫不怀疑，那双铁钳般的手随时能拧断她的脖子。
看见父母的瞬间，她仿佛抓住了漂流的木板。
秦达保的嘴角向一侧扯动。”现在懂得什么叫喘不上气了吗？”
他松开钳制的手，让空气重新涌入对方的肺部。”我妹妹被捞上来的时候，肺里灌满了泥水。
医生说她再晚两分钟就没救了。”
他退后半步，看着对方蜷缩着咳嗽。
“她活下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所以你也能继续呼吸。
如果那天河里捞起来的是具**——”
他顿了顿，“我会让魏家所有人都体会一遍在水底睁着眼睛的感觉。”
魏保娟的手指抠进地板缝隙里。
刚才那种混合着倾慕与好奇的情绪已经冻成了冰。
此刻她视野中的男人不再是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身影，而是一团移动的阴影，带着铁锈和河底淤泥的气味。
“真奇怪。”
秦达保忽然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我平时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
魏保娟抬起脸，湿漉漉的痕迹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领口。
“可看见你哭，”
他歪了歪头，“我怎么就觉得特别舒坦呢？”
新的泪水涌出来，混着鼻涕淌进嘴角。
她咬住嘴唇，尝到咸涩的味道。
房间另一头，魏文先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他侧过脸，对站在门口的韩书文压低了声音。
韩书文清了清嗓子，向前跨了一步。
“这位同志，请你认清场合。”
他的声音在墙壁间弹跳，“文工团不是街头巷尾。
如果你继续采取这种非法手段限制他人自由，组织会向你的所属单位提出正式交涉。
到时候影响的不仅是你个人的发展，连你身上这套衣服还能穿多久，都得打个问号。”
秦达保动了。
他没有松开手，只是改变了施力的角度。
魏保娟的身体离开了墙壁的支撑，整个人悬在半空。
她的双腿开始踢蹬，像条被钩住腮的鱼。
魏文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参加过南边的战役，见过能把迫击炮管扛在肩上奔跑的士兵。
但眼前的情景还是让他胃部发紧——一个成年女性，就算再瘦小，也有近百斤的重量。
靠墙压制是一回事，单手凌空提起一个拼命挣扎的人，是另一回事。
这需要的不只是力量，还有某种近乎残酷的控制力。
“放心。”
秦达保的声音从手臂后方传来，平稳得可怕，“我不会弄死她。
她怎么对我妹妹的，我就怎么还给她。
很公平，对不对？”
魏文先的脸色由青转黑。”秦达保！”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手里的是个女同志！就算她犯了错，也该由家里管教，轮不到你在这里动用私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调恢复长辈的威严：“年轻人，做事要留余地。
别让一时的冲动毁了一辈子的前程。”
秦达保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反而有种仪式般的郑重。
“魏叔叔。”
他用了这个称呼，却让听的人脊背发凉，“在我这儿，伤了我家人的人，没有男女老少之分。
今天推我妹妹下水的人如果是您——”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对方花白的鬓角，“您也不会竖着离开这个房间。”
魏文先觉得血往头顶冲。
他这辈子打过交道的人里，有蛮横的，有狡猾的，却从没遇到过这种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明明穿着制服，讲出来的话却比山里的**还横。
周桂香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屋顶：“秦达保！你就为了个野种，敢跟我们魏家对着干——”
话音未落，秦达保已经将魏保娟撂在地上。
他身形一晃就逼到跟前，手臂挥出残影，四记清脆的爆响接连炸开，正正反反全落在周桂香脸上。
女人被打得踉跄转了两圈，脚跟一软瘫倒在地。
她张了张嘴，混着唾沫吐出四颗带血的牙齿，在水泥地上滚出细小的红痕。
魏文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女儿挨打尚能忍耐，可当着他的面把妻子扇成这样，每一巴掌都像抽在他颧骨上。
他胸腔里那股憋了多年的火终于烧穿了理智——就算再贪**位，到底还是个男人。
“小畜生！”
他喉咙里挤出嘶吼，“今天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刚迈出半步，一只手掌就抵住了他的锁骨。
魏文先简直不敢相信，这毛头小子竟真敢朝他伸手。
他气得浑身发抖，脚尖在地上碾了又碾。
整个排练厅静得可怕。
韩书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扭头就往外冲。
导演两腿发软地贴着门框，被逃窜的韩书文撞得仰面摔倒。
李桐悄悄把脸颊贴紧冰冷的地板，连呼吸都放轻了。
魏文先得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秦达保屈着手肘，前臂稳稳抵在他喉结下方，像焊死的铁栓。
“胆子够肥啊？”
魏文先从牙缝里挤字，“来，往这儿打！你倒是动手啊？”
年轻人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我确实不知道敢不敢。
要不……您亲自试试？”
“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脑子里装的是糨糊吗？”
“可能吧。
要不您给开开窍？”
“够狂。”
魏文先冷笑，“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敢这么跟我呛声的。”
“话这么多，”
秦达保偏了偏头，“是怕了？”
“老子见过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怕字怎么写，早忘了！”
“那您腿抖什么？”
年轻人目光往下扫了扫，“还见过的血——蛤蟆打哈欠，口气倒不小。”
魏文先喉结滚动：“小子，想清楚后果。
今天这事，就算你姥爷来了也兜不住。”
“吱呀——”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陆立业背着手踱进来，靴跟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慢悠悠的。
“姓魏的，”
他笑眯眯地说，“来，让我听听，什么后果是我爹兜不住的？”
魏文先往后撤了半步，脸色骤然褪成灰白。
完了——欺负小孩、放放狠话都算不得什么，可正主家长来了，还是肩上扛着金穗的大人物，这戏彻底唱崩了。
他猛地并拢脚跟，抬手敬礼：“首长好！”
陆立业眼皮都没抬。
这种货色他手底下要多少有多少，算个什么东西。
秦达保松开手，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小舅，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门板被撞开的闷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司机冲进来时，陆立业的四个随从已经无声地挪动脚步，将陆立业和那个叫秦达保的年轻人护在了中间。
司机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报告”
，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颤。
瘫在地上的年轻女人还在发抖。
另一边，脸上糊着血的中年妇女趴着不动。
陆立业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他想起姐姐的话——那孩子动手，确实不分对象。
魏文先觉得脑子里有无数只蜂在嗡鸣。
他狠狠剜了周桂香一眼，牙根咬得发酸。
这蠢女人当初怎么说的？不是说那是个没根没底的孤女么？现在这位怎么开口就认了闺女？事情像滚下坡的石头，越滚越重，压得他胸口发闷。
“你叫魏文先？”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
魏文先脊背一僵，立刻低头：“首长，是我们错了。
求您……求您给我和家里一个改过的机会。”
“机会？”
陆立业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得像尺子划过的线，“你女儿把我孩子推进水沟，差点要了命。
现在你跟我讨机会？梦还没醒？”
“首长……”
魏文先喉咙发干。
就在这时，司机那声吼炸开了。
魏文先被震得一个激灵，眼前忽然发黑。
他索性身子一软，朝后倒去。
司机慌忙接住他，手臂僵着，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只是按规矩喊了一声，怎么就把人喊晕了？
还是周桂香反应快。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指甲死死掐进魏文先的人中，用力之猛，几乎要嵌进肉里。
魏文先喉咙里“咯”
地抽了口气，疼醒了。
嘴唇上传来的尖锐痛感让他浑身一颤。
司机抱着他，声音陡然拔高，字正腔圆得像喇叭里的广播：“首长！您为工作累坏了！要保重身体啊！未来的事业还等着您哪！”
那腔调，那用词，活脱脱是从舞台剧本里扒下来的。
魏文先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挣开他：“滚！都给我滚出去！”
司机愣在原地，张了张嘴。
你们？指的是谁？包括我吗？
秦达保已经笑得弯下了腰，肩膀直抖。
这简直像出滑稽戏。
他想起过去那些年，舞台上总响着类似的对白——高亢，空洞，像涂了太多油彩的面具。
他当然不知道，这并非司机突发奇想。
魏文先家里早就立了规矩，连保姆开口都得照着这个调子来。
有些东西，看似荒诞，根子却深深扎在日复一日的日子里。
陆立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霜。
门口突然炸开一声怒喝：“魏文先！你搞什么名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甩向门口。
文工团的韩团长推开门，一个方脸膛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来，脚步踏得地板发响。
那股子压人的气势，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魏文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直，抬手敬礼，声音发颤：“张……张主任，您怎么来了？”
中年男人的视线越过旁人，径直落在陆立业身上。
他两步并作一步上前，鞋跟相碰发出短促的响声，抬起的手臂微微发颤：“报告连长！一排张虎，向您报到！”
陆立业眼眶发热，拨开身侧的警卫，正了正衣襟，抬手回礼。
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张虎的脸颊肌肉抽动着，泪水滚过腮边，砸在衣领上。
陆立业一把将他搂住，手掌重重拍打他后背，笑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好小子！命够硬！还喘着气呢！”
张虎喉结上下滚动，连连点头：“锦城那仗……伤得重，在后方躺了半年。
等能下地，队伍已经开拔去海岛了。